郑耀先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黑暗中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黑暗里亮起来,照亮了他面前巴掌大的一块桌面。他把纸条凑到火苗上,看着纸角卷起来,变黑,变成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碾碎,散进空气里。火柴灭了,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棵槐树上,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大门外的岗哨背对着大楼站着,步枪斜挎在肩上,偶尔跺一跺脚驱寒。没有异常。他放下窗帘,走回门口,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值班室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值班室的门。值班的是小周,他的秘书。小周正趴在桌上看一本小说,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郑副主任。”
郑耀先说:“行动处的马组长走了没有?”
小周说:“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走的。”
郑耀先点了点头。“明天早上小葛和小宋来了,让他们直接去我办公室。另外,你帮我去档案室调一份文件。梁仲春当处长期间,行动处经手的所有军火类案件,全部调出来。时间跨度从去年一月到现在。”
小周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明天一早我去调。”
郑耀先转身走出值班室。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下了楼,走出76号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和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煤烟味。他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门口的岗哨看到他,挺了挺胸,他没有看岗哨。他的目光越过马路,落在对面街角的那个位置。白天老宋的糖炒栗子摊就摆在那里。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照着地面上一片黑褐色的油渍,那是老宋的炒锅长年累月滴下来的糖油浸出来的痕迹。
老宋。明天下午三点。如果明天下午一切顺利,他会在三点之前让老宋提前收摊。老宋提前收摊了,陆汉卿那边的人就会看到信号,通知丁默村撤离。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梁仲春必须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说出丁默村的名字。而梁仲春说出丁默村的名字的前提是,郑耀先必须把话递进去。把话递进去的前提是,他要先搞定情报处档案室的老陈。
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条。任何一个环节断了,整个计划就会散架。
郑耀先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没有回大楼,而是沿着76号的围墙往西走。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小街。这条街上有一家小酒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酒”字。他掀开门帘走进去。酒馆里只有三张桌子,两张空着,靠墙角的那张桌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这个人就是老陈,情报处档案室的管理员。
郑耀先在老陈对面坐下来。老陈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花生米,像是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陈叔。”郑耀先叫了一声。76号里的人都这么叫他。陈叔,不是陈科长,也不是老陈。一个“叔”字,既客气又疏远。他在76号待了五年,一直是档案室的管理员。汪曼春来之前他是管理员,汪曼春来了之后他还是管理员。汪曼春不重用他,理由很简单——他太老了,不会来事,手脚也不够利索。情报处需要的不是管档案的人,是能上街盯梢、能撬开嘴、能开枪的人。老陈一样都不会。他只会在档案室里坐着,把一份份文件按日期编号,分门别类地放进铁皮柜里。五年来他没有出过一次错,也没有立过一次功。
郑耀先拿起酒壶,给老陈的杯子里斟满酒。老陈看着酒杯里的酒慢慢升起来,没有说话。
“陈叔,上个月你侄子的事,办妥了。”郑耀先说。
老陈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在76号待久了的人特有的那种浑浊——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浑浊下面,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