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副主任,我侄子的命是你救的。这个我不能收。”
郑耀先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侄子的。他的米铺被宪兵队封了,重新开张需要本钱。”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封拿起来,塞进长衫的内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装一包烟。
“陈叔,还有一件事。”郑耀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汪处长最近审梁仲春,情报处的人会跟着去特高课。你虽然在档案室,但你和情报处的人熟。有没有人,能往里面带句话?”
老陈的手指在酒杯沿上停住了。他没有看郑耀先。酒馆里只有水壶的嘶嘶声和掌柜均匀的鼾声。过了大约有半分钟,老陈开口了。
“有一个人。情报处的内勤,姓孙。孙福来。他老婆在乡下,一个人在上海,住在闸北的一间亭子间里。他每个月发薪水,都托人带回乡下给他老婆。托的人,是我。”
郑耀先听懂了。老陈替孙福来带钱回乡下,这是人情。人情就是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孙福来能进审讯室吗?”
老陈说:“他不能进审讯室。但他负责给审讯室送饭。梁仲春在特高课关着,饭是76号送的。汪曼春怕特高课的人在饭里做手脚——不是怕他们害梁仲春,是怕他们给梁仲春递东西。所以送饭的事,汪曼春让自己的人做。孙福来就是送饭的人。”
郑耀先的心跳快了一拍。送饭的人。这比能进审讯室的人更好。能进审讯室的人,汪曼春和山本一郎都会盯着。送饭的人,把饭盒递进去,收了上一顿的空饭盒就走,前后不超过两分钟。没有人会特别留意一个送饭的内勤。两分钟,足够递一句话了。
“明天孙福来送饭是什么时候?”
老陈说:“中午十一点半。每天都是这个时间。”
郑耀先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孙福来送饭。如果一切顺利,梁仲春会在当天下午的审讯里说出丁默村的名字。然后汪曼春会开始查,查的过程需要两到三天。在这两到三天里,郑耀先需要让老宋提前收摊,发出信号,让丁默村撤离。时间环环相扣,但每一个环节都卡得上。
“陈叔,明天早上,你让孙福来找我一趟。不要来我办公室,在76号后门的小巷子里。我有点事交代他。”
老陈点了点头。他把杯子里最后一杯酒喝完,站起来。他没有和郑耀先说再见,也没有点头哈腰,只是拿起靠在桌腿上的布伞,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来,红灯笼的光在门帘上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酒馆里,把剩下的半壶酒慢慢喝完。掌柜的还在打瞌睡,水壶还在嘶嘶地冒着热气。他喝完最后一杯酒,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酒杯下面,站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小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经过76号大门的时候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老宋摆摊的那个街角。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面上那片黑褐色的油渍。然后他抬起头,朝街对面的一个窗户看了一眼。窗户是黑的,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76号。门口的岗哨给他敬礼,他点了点头。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和平时一样均匀。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锁孔里没有新的划痕。他推门进去,开灯。办公室里和他离开时一样,桌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多,什么都没有少。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行动处的人员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装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
他看着这个地址,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法租界。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
老金明天下午三点会去那里。他去那里做什么?见谁?带着什么东西?汪曼春知不知道他去那里?如果知道,这是汪曼春安排的接头。如果不知道,那就是老金自己的事。但老金是汪曼春的人,汪曼春用他开过梁仲春的保险柜,用他进过郑耀先的办公室栽赃。这样的人,汪曼春不会让他脱离自己的视线。所以老金去霞飞路,大概率是替汪曼春办事。
办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