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郑副主任帮忙。”老陈说,声音不大。
他侄子的事,是上个月发生的。他侄子在南市开了一家小米铺,被宪兵队的人盯上了,说他的米铺里藏过抗日分子。宪兵队把人抓了进去,老陈急得团团转,找了汪曼春。汪曼春说这事归宪兵队管,她插不上手。老陈又找了情报处的副处长,副处长说让他去找郑耀先试试。老陈和郑耀先平时没有什么往来,但他在76号待了五年,知道郑耀先这个人虽然面上冷,但手下的人求他办事,只要不违反规矩,他一般都会搭把手。老陈去找了郑耀先。郑耀先听他说完,没有答应什么,只说“我问问”。三天之后,他侄子被放出来了。宪兵队那边的说法是“查无实据”。老陈不知道郑耀先是怎么办到的,郑耀先也没有说。
“不是我帮忙。”郑耀先说。“你侄子本来就没事。宪兵队抓错人了。”
老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花生米。他知道郑耀先说的是场面话。宪兵队抓人,从来不存在“抓错”这回事。抓进去了就是抓进去了,能出来,一定是有人使了劲。至于谁使的劲,使了多大的劲,郑耀先不说,他就不问。这是在76号活下来的规矩。
郑耀先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地嚼着。嚼完,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黄酒,温过的,有一股淡淡的酸甜味。他喝完,放下杯子。
“陈叔,你在情报处管档案,汪处长最近在查什么,你知道吗?”
老陈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郑副主任,我就是个管档案的。处长查什么,不会告诉我。”
郑耀先说:“我知道她不会告诉你。但档案室的档案,是要从你手里过的。哪份档案被调出去过,调出去多久,谁调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老陈沉默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像是在品酒的味道。喝完一杯,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郑耀先没有催他。酒馆里很安静,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老陈喝完第二杯酒,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蘸了蘸桌上洒出来的酒,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他用手掌一抹,字迹消失了。
那两个字是:梁仲春。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梁仲春。汪曼春在查的,还是梁仲春。梁仲春已经关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了,她还在查他的档案。说明她不是在查梁仲春这个人,她是在查梁仲春做过的事。梁仲春做过的事太多了,走私、受贿、包庇、吃空饷,每一件事都牵连着76号里其他的人。汪曼春要的,不是梁仲春的命——梁仲春的命已经在山本一郎手里了。她要的,是梁仲春这条藤上结的瓜。顺着这条藤摸过去,能摸到谁,谁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郑耀先就是这条藤上最显眼的一个瓜。
“她调了哪些档案?”郑耀先问,声音压得和酒馆里的水壶声差不多低。
老陈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又在桌上划了几下。每一笔都很轻,酒液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留下的痕迹转瞬即逝。郑耀先盯着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军火交接记录。码头通行证存根。行动处外勤报销单。梁仲春私人账本抄件。
最后这四个字,让郑耀先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梁仲春的私人账本。汪曼春上次查到的,是梁仲春藏在保险柜里的那套账本。那套账本上记的是梁仲春的走私生意。但梁仲春不止有一套账本。他在76号当了这么多年行动处处长,经手的钱和物太多了。走私的钱只是一部分,还有76号内部的经费、特高课拨的行动款、从租界商户那里收的保护费、倒卖没收物资的回款。这些钱,梁仲春不可能全部记在一套账本上。他一定还有另一套账本,记录的是和76号内部有关的往来。那套账本如果落到汪曼春手里,76号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要被牵连进去。郑耀先的名字,一定也在上面。
“那本抄件,是从哪里来的?”郑耀先问。
老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管档案的。档案送到他手里,他负责编号归档。档案从哪里来,是谁送来的,为什么要送来,这些都不是他能问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份抄件,不是原件。是有人用钢笔抄在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像是专门做过誊写工作的文书抄的。抄件上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注明原件在何处。这样一份东西出现在情报处的档案室里,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郑耀先没有再问。他拿起酒壶,给老陈的杯子里又斟满了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老陈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