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上海地图。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找到霞飞路。霞飞路是法租界最长的马路之一,东起外滩,西到徐家汇,横穿大半个法租界。一百一十七号在霞飞路的中段,靠近迈尔西爱路。那一带是法租界的商业区,两边都是洋行、西餐厅、珠宝店和时装店。二楼的房间,大概率是某个洋行的办公室,或者是某个公寓的出租房。不管是哪一种,能在那里出现的人,身份不会太低。

    

    郑耀先把地图合上,放回书架。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是我。”郑耀先说。

    

    电话那头是马组长的声音。“郑副主任,什么事?”

    

    “明天下午,你让小葛和小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上午就来。我有任务交给他们。”

    

    “是。”

    

    郑耀先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掌,边缘发黄。他看着那块水渍,脑子里把明天的安排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明天上午,小葛和小宋来他办公室。他会交给他们一个任务——明天下午两点半之前,到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什么都不用做,就坐着喝咖啡,盯着对面的门。看到老金进去,记下时间。看到老金出来,也记下时间。如果老金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什么东西,或者少了什么东西,也要记下来。如果有人和老金一起进去或者一起出来,记下那个人的长相、穿着、身高。然后回来向他报告。不要跟踪老金,不要惊动任何人,就是坐在那里看。

    

    小葛和小宋是马组长手底下最机灵的两个人。小葛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活,会模仿各种口音,扮什么像什么。小宋年纪大一点,三十来岁,做过巡捕,眼力好,认人准,见过一次面的人隔了半年都能认出来。两个人搭档,一个负责观察,一个负责掩护,是最合适的人选。

    

    安排完小葛和小宋的事,他还要见孙福来。见孙福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一句话递给梁仲春。这句话必须简单,简单到梁仲春一听就能记住,但又不能太直白,不能让孙福来这个传话的人听出真正的意思。孙福来不是他的人,是通过老陈的关系临时用的人。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能信任。让他传的话,必须经过包装。

    

    郑耀先想了很久,想好了一句话。

    

    “告诉他,他老婆孩子有人照顾。让他在里面安心。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乱说。”

    

    这句话,孙福来会原封不动地传给梁仲春。梁仲春听到之后,会明白两层意思。第一层,“他老婆孩子有人照顾”——这是告诉他,外面有人在保他的家人,让他不用担心。第二层,“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乱说”——这句话的重点在“该说的说”。梁仲春是个聪明人,他在审讯室里待了这么多天,一定一直在想该怎么活下去。他供出郑耀先,是因为汪曼春逼他供出郑耀先。他手里没有别的牌了,只能打出郑耀先这张牌。但现在有人告诉他“该说的说”,意思就是——换一张牌打。不要打郑耀先,打另一张牌。另一张牌是谁,梁仲春自己会想。他替汪伪政权干了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只有郑耀先一张牌。他一定有别人的把柄,只是以前不敢说,或者没想到要说。现在有人提醒他“该说的说”,他就会去翻自己的底牌。

    

    而梁仲春翻出来的底牌,必须恰好是丁默村。

    

    这就需要第二道保险。孙福来的那句话只能让梁仲春意识到要换牌,但不能告诉他换哪张牌。告诉梁仲春换哪张牌的,必须是另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这个人,郑耀先已经想好了——是梁仲春的老婆。

    

    梁仲春的老婆住在法租界的一栋小洋楼里。梁仲春被抓之后,汪曼春的人去搜查过,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老婆带着孩子深居简出,不跟任何人来往。但郑耀先知道,梁仲春的老婆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梁仲春做的很多生意,他老婆都经手过。账本、名单、往来信件,这些东西梁仲春不会全部放在保险柜里,有一部分一定藏在家里,或者藏在他老婆知道的地方。汪曼春的人没有搜出来,不代表没有。

    

    郑耀先决定明天去一趟法租界,见梁仲春的老婆。不是以76号副主任的身份去审问她,而是以梁仲春的朋友的身份去看她。他会告诉她,梁仲春在里面撑得很苦,但他没有乱咬人。他会告诉她,特高课的人不会轻易放人,但如果梁仲春能提供一些更有价值的线索,事情或许有转机。他不会直接提丁默村的名字,但他会引导她,让她把梁仲春藏在家里的某样东西拿出来。那样东西,一定是和丁默村有关的。

    

    梁仲春和丁默村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