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很安静。明楼坐在后座,手里拿着那份松本太郎签发的物资调配令,眼睛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拉黄包车的,有挑担子卖菜的,有穿着旗袍逛街的女人,也有穿着西装匆匆走过的男人。这些人看起来和战前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同。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比战前快了,眼神也比战前警觉了。经过日本宪兵的时候,他们会不自觉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在上海生活了三年的人,都学会了这一套。不看日本人的眼睛,不走在日本人前面,不在日本人面前停留。这是活命的规矩。
明楼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上面的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了。粮食一万两千吨,棉布八千匹,药品三百箱,还有汽油、钢材、橡胶。这些东西如果全部从上海调出去,上海的物价会在一个月内涨到天上去。到时候最先撑不住的,不是那些有钱人,而是靠薪水过日子的公务员、教师、店员,还有那些做小买卖的。这些人一旦活不下去,就会变成不稳定因素。日本人不怕老百姓饿死,他们怕的是不稳定。所以明楼要拿“稳定”这两个字去跟松本太郎谈。这是唯一能让日本人听得进去的理由。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日本驻军司令部所在的那条街。这条街的两端都有岗哨,路中间拦着铁丝网和沙袋。两个日本兵端着三八式步枪站在岗哨前面,看到别克车开过来,其中一个走上来,伸出手。明诚停下车,摇下车窗,用日语说了几句。日本兵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车头上的小旗,退后一步,敬了个礼,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街区,又开了两百米,到了驻军司令部的大门口。门口站着四个日本兵,门两边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明诚把车停在大门外的停车场,和明楼一起下车。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副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明楼,走上来鞠了一躬。
“明顾问,松本司令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明楼点了点头,跟着副官走进大门。明诚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穿过一个铺着碎石子的院子,走进司令部的主楼。楼里很暗,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刷着深绿色的油漆,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灯泡,光线昏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日本军官,有的夹着文件,有的提着公文包,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经过明楼身边的时候,他们会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好奇。一个中国人能走进日本驻军司令部的最核心区域,在上海并不多见。
副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是深棕色的,上面钉着一块铜牌,刻着“司令官室”四个字。副官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松本太郎的声音。
“进来。”
副官推开门,侧身让明楼和明诚进去。办公室很大,比李士群的办公室至少大一倍。正对面是一扇大窗户,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窗户左边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着日文书和中文书,还有一些卷起来的军事地图。窗户右边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上面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子。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松本太郎就坐在桌子后面。
松本太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剪得很短。他穿着一身黄呢军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肩章上缀着两颗金星。他的脸是典型的日本人的脸,颧骨高,眼睛不大,眼角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像是一直在眯着眼睛看人。但明楼知道,这个人的眼睛一点都不眯。相反,他的目光非常锐利,锐利到能让人在几秒钟之内就感到不自在。
松本太郎看到明楼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明顾问,请坐。”
明楼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明诚站在他身后。松本太郎看了一眼明诚,没有说什么。在上海的官场里,明楼走到哪里都带着明诚,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松本太郎也习惯了。
“明顾问,你电话里说,对那份物资调配令有问题?”松本太郎开门见山,他的中国话比山本一郎要好得多,几乎没有口音。
明楼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他看着松本太郎,直接说:“松本司令,这份调配令,如果按照现在的数量执行,上海的经济会出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