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混杂着木屑与石粉的糊糊,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们的心头。它既是绝境中人性的微光,也是这片土地无尽苦难最真实的写照。
她们继续向北,又行了数日。
沿途的景象,依旧是满目疮痍,赤地千里。
这一日,当她们翻过一道光秃秃的黄土山梁时,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生气”。
只见数十个简陋的棚子,沿着干涸的河床搭建起来,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粥厂。袅袅的炊烟,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显得格外醒目,如同一座指引着生路的灯塔。
数不清的灾民,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粥厂前排起了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唐雪和碧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她们下意识地便要绕开这人群聚集的是非之地。
然而,当她们看清那些在粥厂中忙碌的身影时,脚步却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那些忙碌的人,并非官府的兵卒,也不是某个善堂的伙计。他们个个身着朴素的灰色僧袍,头顶光亮,正是镇魔寺的僧人。
为首的一位老僧,慈眉善目,正指挥着年轻的僧侣,将一锅锅熬好的稀粥,分发给那些早已饿得眼冒金星的灾民。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莫急,莫慌,人人有份……”
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的劳累而显得有些沙哑,但依旧充满了安定人心的力量。
唐雪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在灵隐寺,那个看穿了一切却又选择沉默的净明禅师。原来,镇魔寺的“慈悲”,并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偈语。
她们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粥厂的外围,躲在一处被蝗虫啃噬得只剩下骨架的树丛后,静静地观察着。
很快,她们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镇魔寺分发的稀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那盛在碗里的,大多是浑浊的、泛黄的米汤水,偶尔能看到几粒早已煮得稀烂的米粒载沉载浮,连野菜叶都只有一点点。
即便是这样,那些灾民依旧双手颤抖地接过,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碗底。
唐雪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知道,旱灾之后,必有蝗灾。连年的天灾,不仅榨干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机,恐怕也早已耗尽了镇魔寺的储备。
就在此时,一锅刚刚熬好的稀粥被抬了上来。一股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米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唐雪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几名负责抬锅的、身材魁梧的武僧,在闻到那股米香的瞬间,喉结都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但随即,他们便立刻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一种罪过。
他们将那锅米汤,稳稳地放在了分发点,然后转身,继续投入到下一轮的忙碌之中。
夕阳西下,最后一丝余晖从地平线上消失。
粥厂的最后一锅米汤,也终于见了底。
为首的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僧——了善禅师,看着眼前那些依旧没有散去、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们的灾民,那张总是挂着悲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无力与苦涩。
他双手合十,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今日的粥饭,已然尽了。还请……明日再来吧。”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失望的叹息。但没有人吵闹,也没有人纠缠。他们只是麻木地、沉默地,转身离去,重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去寻找下一个能熬到天亮的角落。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了善禅师身后一个年轻的武僧,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开口:“师伯,我们的存粮也已经见底了。明日我们拿什么来施粥?”
了善禅师闻言,那张总是挂着悲悯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沉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放在了那口早已被刮得干干净净、尚有余温的大锅的边缘,心中涌起一阵无力。
他何尝不知道,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为了这场席卷了整个河南道的天灾,镇魔寺这座千年古刹,早已倾尽了所有。山门内,数百顷的良田早已变卖,换成了能救命的粮食;药王殿中,几代人积攒下来的珍稀药材,也已尽数送往了各地的疫区。
如今,寺中所有的僧人,都已散布在这片广袤的、绝望的土地上,像他们一样,设立着一个个杯水车薪的粥厂。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尚能以天地元气果腹,但那些普通的灾民,却只能依靠这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吊命。
而今日,前来送粮的弟子带来的消息,更是让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寺里,也快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