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归乡路:一捧黄土半世尘
    一九九三年七月的某个凌晨,李平安忽然从梦里惊醒。

    没有缘由,没有噩梦,就是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骤然鬆开。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耳边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弱嘶声,和自己尚未平復的心跳。

    枕边的林雪晴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

    李平安轻轻起身,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楼宇的霓虹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曖昧的紫红。

    这个他奋斗了十五年的城市,此刻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夜色里喘息。

    他忽然想起老家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

    五十二年了。

    那个1941年的冬天,槐树的枝椏光禿禿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乌鸦在上面叫得人心慌。十岁的他跪在土炕前,握著母亲枯柴般的手,那手冰凉,像握著一截深秋的河滩上捡来的老树根。

    “平安……找回你妹妹……平乐……”

    母亲最后的话,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眼睛已经浑浊了,却还死死盯著他,仿佛要把这最后的嘱託,用目光钉进儿子的骨头里。

    然后那手,就鬆了。

    “想回去了?”

    林雪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著睡衣走过来,声音还带著睡意的沙哑。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男人,只有在想起老家时,眼里才会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神色。

    李平安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回。”林雪晴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给爹娘修修坟,立块像样的碑。咱们……欠他们一个交代。”

    是啊,一个交代。

    1942年,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李家村的人逃的逃,死的死。十岁的李平安用一床破草蓆裹了父母,在后山的乱葬岗挖了个浅坑。

    没有棺材,没有香烛,连块像样的木板当墓碑都没有,只是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怕野狗刨了。

    他跪在土堆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著黄土。

    然后转身,踏上寻妹的路。

    这一走,就是半个世纪。虽然当年带著妹妹平乐回来一次,但也是匆匆忙忙的。

    三天后,黑色的皇冠轿车驶出深圳,向北而行。

    李平安没带秘书,没带保鏢,只让司机小王开车,他和林雪晴坐在后座。

    行李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现金,还有两瓶好酒——父亲生前爱喝两口,虽然那时候只能喝到掺了水的劣质薯干酒。

    车过韶关,景色渐渐变了。

    南国的葱蘢褪去,换成了中原大地的坦荡。七月正是玉米拔节的时节,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在热风里翻著波浪。

    偶尔能看到田间劳作的农人,戴著草帽,身影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扭曲。

    李平安摇下车窗。

    热浪扑进来,裹挟著泥土和庄稼混合的气息——那是记忆深处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肺叶里却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疼得他皱起眉。

    “快到了。”林雪晴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温暖,乾燥,带著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曾经在无影灯下救过无数人的命,此刻却只是轻轻握著他,像握住一个迷路的孩子。

    豫中平原的七月,热得像一口烧乾的铁锅。

    车驶下国道,拐上乡间土路。顛簸开始了,车轮碾过深深的车辙,扬起黄色的尘土。路两边是稀疏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声嘶力竭地叫著,把天地间填满了一种焦躁的白噪音。

    李家村到了。

    不,这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李家村了。

    李平安推开车门,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居然还在,只是更老了,树干粗了一倍,树皮皸裂得像老人的脸。

    树上掛著个生了锈的铁钟,那是当年用来召集村民开会的。

    可村子,完全变了模样。

    记忆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断壁残垣。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新盖的砖瓦房,红砖裸露著,有些抹了白灰,墙上用黑漆写著標语:“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村口有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象棋,听到车声,都抬起头来打量。眼神里是好奇,是警惕,还有一丝看到外来者的漠然。

    没有人认出他。

    五十二年,足够把那个十岁的飢饿男孩,彻底从这片土地的记忆里抹去。

    “老哥,打听个人。”

    李平安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红塔山,给几个老人散烟。他儘量让自己的口音带上些河南腔,但多年在外,那腔调已经变得不伦不类。

    “您说。”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接过烟,別在耳朵上。

    “李家村,原来有没有一户姓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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