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也来了,送阎解放。
他给儿子的布包最小。
“十斤粮票,十块钱。你……你好好干。”
阎解放接过,掂了掂,没说什么。
火车汽笛响了。
尖锐,刺耳。
像催命的號角。
“上车了!上车了!”
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挥舞著小旗,大声喊著。
人群骚动起来。
哭声,喊声,告別声,混成一片。
棒梗转身,往车厢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秦淮茹站在人群里,挥著手,脸上全是泪。
贾张氏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
棒梗咬了咬牙,转身,上车。
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
都是跟他一样的年轻人,有男有女,脸上带著茫然,带著恐惧,也带著一丝莫名的兴奋。
刘光天兄弟俩挤过来,跟棒梗坐在一起。
阎解放也来了,缩在角落里。
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上,送行的人们追著火车跑,挥舞著手臂,喊著名字。
声音被车轮的轰鸣淹没。
棒梗趴在车窗上,看著站台越来越远,看著北平城越来越远。
房子变成了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窗外,是荒凉的田野,光禿禿的树,灰濛濛的天。
“咱们……真要去东北啊?”刘光福小声问。
“废话。”刘光天瞪了他一眼,“不去能行吗?”
“听说那边冬天特別冷,撒尿都能冻成冰柱子。”阎解放插嘴。
“那咋办?”刘光福脸白了。
“能咋办?忍著唄。”棒梗说,“反正都来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哐当——哐当——
一下,一下。
像心跳,沉重而缓慢。
三天三夜。
火车像一条绿色的长蛇,在华北平原上爬行。
过了山海关,景色就变了。
田野越来越广阔,天空越来越低。
树越来越少,雪越来越多。
车厢里越来越冷。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发烧。
带的乾粮吃完了,就啃硬邦邦的窝窝头。
第四天早晨,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下车了!换汽车!”
又是拥挤,又是排队。
几百號人,挤上十几辆解放牌卡车。
车厢敞著,没有篷布。
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
棒梗把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裹紧棉袄,还是冷。
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气。
汽车在雪原上顛簸。
路不好,坑坑洼洼,车上的人像簸箕里的豆子,上下顛簸。
有人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瞬间就冻成了冰。
开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汽车终於停了。
“到了!下车!”
眼前是一片茫茫雪原。
几排低矮的土坯房,烟囱冒著黑烟。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光禿禿的,盖著厚厚的雪。
天是灰蓝色的,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列队!点名!”
一个穿著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拿著喇叭喊。
年轻人们拖著行李,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欢迎来到黑龙江生產建设兵团三师六团!”男人声音洪亮,“我是指导员赵铁柱!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兵团战士了!要扎根边疆,建设边疆!”
没有人鼓掌。
只有风声。
“现在分配宿舍!男同志住东边那排房,女同志住西边!放下行李,马上到食堂吃饭!吃完开会!”
人群散开。
棒梗跟著人往东边走。
土坯房很矮,门框低得得弯腰才能进去。
屋里是通铺,两排大炕,炕上铺著草蓆。
没有炉子,只有炕洞里烧著火,屋里有一股烟味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棒梗把行李扔在炕上,坐在草蓆上。
草蓆扎屁股。
刘光天兄弟俩也进来了,坐在他旁边。
阎解放缩在墙角。
屋里陆续进来人,二十多个小伙子,挤在一间屋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食堂是大棚子搭的,四面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