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铃鐺要按三声。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响亮,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像是宣告,又像是示威。
他跨上车座,右脚一蹬,车轮转动起来。崭新的辐条在晨光里闪著银光,车把上的铃鐺隨著顛簸轻轻晃动。
从四合院到轧钢厂,三里地。
这三里地,是刘海中一天里最享受的时光。
工人们骑著破旧的永久、飞鸽,或者乾脆步行,看见他过来,都赶紧让到路边。
“刘副主任早!”
“刘主任上班啊!”
招呼声此起彼伏。
刘海中微微頷首,不点头,不笑,保持著一张严肃的脸——这是他研究过的,领导就得有领导的派头。
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就像大夏天喝冰镇汽水,从喉咙一直爽到胃里。
他现在是革委会副主任了,专抓思想工作。厂里几千號人,谁见了不得恭敬三分?
就连那些车间主任,以前见了他爱答不理的,现在也主动递烟,一口一个“刘主任”。
这感觉,真好。
刘海中蹬车的力道更足了,车轮转得飞快,车铃鐺叮噹作响。
像是在告诉整条街:我,刘海中,今非昔比了!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刘海中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保卫科。
这事儿他想了好几天。
李平安太硬,太稳,像块石头,怎么敲都不碎。上次去保卫处,那態度,那眼神,分明没把他这个副主任放在眼里。
这不行。
必须得让李平安知道,现在谁说了算。
也顺便让全厂看看,他刘海中不是吃素的。
周五下午,刘海中召集革委会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戴红袖章的年轻干事,还有几个车间里新提拔的积极分子。
刘海中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革委会成立以来,咱们厂的思想工作取得了很大成绩。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死角!还有漏洞!有些部门,有些同志,对思想工作重视不够,甚至消极对待!”
底下鸦雀无声。
“我最近观察发现,保卫科就是个典型。”刘海中敲了敲桌子,“纪律散漫,作风鬆懈,缺乏革命警惕性!这怎么行?保卫科是厂里的重要部门,这样的状態,怎么能保障生產安全?”
一个年轻干事举手。
“刘副主任,那咱们……”
“整顿!”刘海中一拍桌子,“从下周一开始,革委会进驻保卫科,开展为期一周的思想整顿!查问题,找不足,抓典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面无表情。
刘海中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仿佛已经看见,李平安在他面前低头认错的样子。
周一早晨,保卫科刚开完晨会,门就被推开了。
刘海中带著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李平安正在布置任务,看见这阵势,停下话头。
“刘副主任,有事?”
“有事。”刘海中背著手,在办公室里踱步,“革委会决定,对保卫科进行思想整顿。从今天开始,我们的人会全程参与你们的工作,检查纪律,督导作风。”
他身后那些戴红袖章的年轻人,立刻分散开,有的去翻看值班记录,有的去检查装备柜,有的乾脆站在门口,盯著进出的保卫干事。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江河脸色难看,想说什么,被李平安用眼神制止了。
李平安很平静。
“既然是革委会的决定,保卫科一定配合。”他转头对陈江河说,“陈队长,把最近的值班表、巡逻记录、出勤考核都拿出来,给刘副主任过目。”
“是。”
陈江河去拿材料。
刘海中走到李平安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看了看,又放下。
“李处长,我听说你们保卫科,最近有人迟到早退?”
“有吗?”李平安反问,“刘副主任说的是谁?具体时间?具体事例?”
刘海中一噎。
他就是隨口一说,哪有什么具体事例。
“这个……群眾有反映。”
“那请刘副主任把反映情况的群眾请来,我们当面核实。”
李平安神色不变,“如果確有此事,该批评批评,该处理处理。如果没有,也不能冤枉同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