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里有五盆。她把其中一盆小心地侧过来，用手指拨开盆底的排水口，把里面的土轻轻磕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
根是活的。这一点三天前她就知道了，但"活着"和"活得下去"是两件事，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的数据。她拿出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纸，铺开，找到上次记录根系长度的那一行——用铅笔尖比着，重新量了一遍。数字比三天前大了一点。
不多。如果告诉别人，别人未必觉得值得高兴。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细菌菌落在受损土壤里站稳脚跟需要时间，它们需要建立分解链，把土壤里积聚的重金属化合物一层一层地拆开。如果菌落在维持，根系就会在维持；如果根系在维持，就说明菌液的渗透率在一个可以接受的区间里。
她把数字写下来，合上那张纸。然后去看另外几盆——最差的两盆留作对照组，这轮不看。余下的情况相近，但有一盆长势明显优于其余几盆。苏晓用铅笔尖比了比，根系多出约三成，把那盆单独放在一边，做了个小标签。
问题来了。
她的菌液原种，是从储水池壁的原生菌群里提取的——那一块墙壁污染程度低，菌落相对完整。她用堆肥作培养基，扩大了初始菌量，勉强够给三组实验用。但如果要把试验范围从这几盆扩展到试验田，她需要的菌液会是现在的数十倍。
储水池那块墙壁能扩培的空间有限，她已经刮了大半了。要找新的原始菌源，就得找还没有被辐射尘污染过的深层土壤——里面的微生物生态圈完整，可以用作扩培基底。
她正把盆一个个放回去，陆沉从实验区旁边走过。她没叫他，但他停下来了——他走过任何工作区域都有这个习惯，扫一眼，快速确认还在运转。
"什么情况？"
苏晓没有转身，仍在整理样本。"菌群稳了。根系在长。但原种快用完了，需要找新的未污染土壤来扩培。"
停了一拍。
"井底。"
苏晓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陆沉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他只是说出了一个她刚才没想到的可能性。
井。那口井在院子的角落，井身直打到地下水层。地表的核沉降会向下渗透，但渗透速度有限，辐射尘的主要沉降层集中在地面以下浅层。打到地下水层的井底，沉积物来自更古老的深层地质——被污染的概率低得多。而且那里可能还有完整的菌落，一直在黑暗里活着。
"铁柱能下去。"陆沉补了一句，然后走了。
苏晓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写记录。她要先把采样方案想清楚——用什么容器，怎么防止样本在上提过程中被污染，提上来之后怎么保存。她把铅笔在纸边磨了一下，开始写。
末日第一百一十二天，下午。
方德明蹲在孙守正侧面，把绷带慢慢解开，用碘伏棉球轻轻清理缝合处。伤口愈合的情况比他预期的好。对一个七十岁的人来说，侧腹刀伤在这种条件下能愈合到这个程度，已经超过了他能合理预期的范围。
"还疼吗？"
"活动的时候有点。"孙守正坐得很直。
"大幅度的动作先别做。弯腰、扭身、用力，都不行。"方德明换好绷带，站起来，"走走是可以的，慢点。"
孙守正没有立刻说话，等方德明收拾好药箱，才开口："我想去隧道口坐一会儿。"
方德明想了想，点了头。"叫人陪着。"
铁柱来的时候，孙守正已经自己站起来了，右手攥着一根木棍——不是原来那根手杖，原来那根在第五十五天的夜里断了，断成两截。这根是铁柱后来找来的，木纹粗，结实，够用。
从恢复区到隧道口，不远，但走得慢。孙守正走路的姿势没变——腰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只是右手的重心压在木棍上，落脚时多停了半拍。铁柱走在他旁边，手随时准备接，但没有伸出去——孙守正没有说要扶，他就没有主动上手。
出了恢复区，走过隧道中段，光线从前方透进来，是下午的光，带着不算太强的暖意，在入口处跟隧道里的凉气交汇，形成一片温度刚好的地带。孙守正走到那里，停下来。
铁柱去搬了个折叠凳过来。孙守正在凳子上坐定，把木棍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
隧道口的视野不宽，只能看到一片长方形的蓝，有几块碎云。阳光从左侧斜进来，散淡的，落在地面上没什么力度。远处是绿的——夏天的废墟跟冬天不一样，绿盖住了很多东西，一眼看过去甚至觉得有点生机，要走近了才知道那底下全是废墟。
孙守正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铁柱在旁边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铁柱问："怎么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