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隧道，当年出口的方向改了三次。"他说，声音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你爷爷说改，我们就改。第三次定下来之前，他在出口外面站了很长时间，就是看风。"
铁柱没有接话——这件事他不在场，陆沉爷爷修隧道那时候他还在靠山屯。他只是听着。
孙守正也没有继续。他就坐在那里，右手不紧不松地握着木棍，看着外面的天光。
等了一会儿，铁柱问："要回去吗？"
"再坐一会儿。"
末日第一百一十三天，深夜。
隧道口的气温比白天低了不少，但比冬天时暖和得多。七月的深夜有声音——虫鸣，偶尔一两声不知道是什么的远响，风过废墟的声音，间歇的，不规律。
陆沉坐在隧道口靠里的一截台阶上，背靠着墙，眼睛开着。
这一班到凌晨两点半。换班的人来了，他没有动，对方也没问，端了壶水放在旁边就走了。他不困，这个时间点他从来不困——是前世守夜守出来的节律，重生之后也没改过来。
隧道深处有脚步声，很慢，有木棍敲地的声音。陆沉没有站起来，只是转过头，看着那个方向。
孙守正走出来了，一步一步，右手撑着木棍。他没有叫任何人，自己从恢复区走过来的。这条路他昨天走过一次，知道脚下的地面情况，没有踩出问题。
陆沉等他走到跟前，才站起来。
"要坐这儿？"
"嗯。"
铁柱昨天把折叠凳放在这里没有收，还在旁边。孙守正在凳子上坐下来，呼出一口气，不是疼的那种，是"走到了"的那种。陆沉把台阶上叠着的一件外套抽出来，往孙守正腿上搭了一下，孙守正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随手压了压，让它稳住。
"睡不着？"陆沉问。
"老了。睡到四五点就醒了。"
"现在才过三点。"
孙守正没有接这句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了陆沉一下。
"坐一会儿。"
陆沉从旁边摸了块砖头，垫在地上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并排，都看着前方那片夜色。
虫鸣。远处的某个断墙上，有什么轻轻地落下去又消失了。
"你爷爷最后那件事。"孙守正说，"我可以说了。"
陆沉没有动。停了一拍，说："嗯。"
孙守正没有立刻开始，他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记忆里小心地往外取，确认顺序是对的。
"一九七九年。南山那个项目，正式验收是九月份。我当时还在组里，算是后期收尾的人。"
"你爷爷是那个项目的主体工程负责人。他管的那一块，精度要求最高，验收之前他自己查了不知道多少遍，没有任何问题。"
"验收日期定了之后，他去找了项目组长，说要延三天。说有一个结构细节要再核一遍。"
项目组长没有太多异议。工程验收延期三天是小事，而且是工程负责人主动要求加严，不是质量问题，是主动负责。
"那三天，他一个人在项目里。工人都撤了，组里其他人也没有要留下的。就他一个。他说要安静地看，不要人陪。"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叫我留下。"孙守正的声音没有变，还是平的，像在复述一份记录，"他叫我守在进那一区域的入口外面。他说，''''守在这里，不要进去。''''就这么一句话。"
"我守了三天。"
陆沉没有出声。
"他进去的时候带了工具，一个工具箱。三天以后出来，工具箱留在里面了。我亲眼看到他出来的时候是空手的，只有一件事——他的上衣口袋里，多了一张折好的纸。图纸的那种，厚的，折了很多次。"
"我没有问他那是什么。他也没有解释。"
停了一下。
"那张图纸，我之后再没见到过。"
陆沉说："他没有告诉你他在里面做什么。"
"没有。"孙守正停了一停，"他说过一句话。我问他，这件事要不要记录下来。他说——"
孙守正在脑子里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原话的准确位置。
"他说，''''等你自己也能来到那里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你该知道的了。你守到那一天就够了。''''"
夜里的虫声没有停，远处还有那个若有若无的风声。
陆沉说："他说的是南山。"
"是南山。"
"那张图纸。"陆沉说，不是问句，是在把这件事的形状确认下来，"可能记录的是他那三天里做的事。"
"可能。"孙守正说，"也可能那张图纸只是他随手带出来的参考资料，真正做的事在里面。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