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只旧布袋，她用缝纫针加固过口沿，缝线密，不会在途中散。里面放着用厚布裹好的几样东西——她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顺序，确认没有问题，把口袋系好，搁在台子上。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那本账册。
账册是她自己做的，旧牛皮纸折叠成册，两侧用麻线绑紧，封面没有字。她翻到第一页，右上角已经用铅笔写了明天的日期，下面是一个表格——用尺子划的，两列，标着"出"和"进"。格子现在是空的，明天才会有第一行字。
她把账册合上，然后又打开了。
不是不记得，是要确认一遍：空的格子是真实的。明天之前，这一页什么都没有。明天之后，就不是了。
陆沉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把铅笔夹进账册封口的折缝里。
"东西准备好了？"
"好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翻她的账册，只是看了一眼封面，然后说："明天你主谈，我在侧面。铁柱和马刚护两侧，不上前。如果对方有什么动作，你往后退，不要试图继续谈。"
"嗯。"
"中立区到了之后，不要急着把东西拿出来。先让对方亮清单，确认品类和数量，再对账。"
"这个我知道。"苏晓顿了一下，"你觉得他们会守规矩吗？"
陆沉想了想，说："第一次，双方都守。"
"那之后呢？"
"等有一方觉得守亏了，再说。"
苏晓把账册放进口袋里，拎起布袋掂了掂，点头。"那就确保第一次不出差错，让对方觉得有规矩比没规矩好。"
陆沉没有说"对"，也没有说"就是这个意思"。他看着她，停了一秒，说："你设的规矩，你心里有数就行。"
然后站起来走了。
苏晓在台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装好的布袋。
旁边的实验台上，三只小瓶子排成一列，是第三组土壤修复样本——还活着，极弱，绿得像要透明的草芽顶在土面上。她看了它一眼，没有碰，转身把布袋放到了固定的位置。
第二天天亮得早。七月初的气温，出了隧道才感觉到——暖。不是夏天该有的那种热，是一层薄的、干的暖意，像晚春。天空不是纯蓝的，灰白色的散光从头顶压下来，太阳的位置能看出来，但光线到了地面已经柔了。
四个人：陆沉、苏晓、铁柱、马刚。
苏晓背着布袋走在陆沉右后方，铁柱在她左侧，马刚在最右侧。阵型是事先约好的，走开之后就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夏天的废墟和冬天的废墟是两种地方。冬天的城区死气沉沉，连废弃的样子都是清晰的——车、楼、路、断墙，一眼能看清楚。夏天不一样，植物把废墟的轮廓盖了一层，绿的盖在灰上面，乍一看甚至会觉得哪里有点生机。但走近了，闻得到气味——不是泥土的气味，是发酵的，混杂的，有什么在烂、有什么在长，合在一处，不像任何一种单独的味道。
苏晓在外面的时间一直很短。冬天的几次外出，来回基本不超过半小时，主要是去附近取样或者观察地形。今天要走到城东去，按陆沉给她描述的距离，大约四十分钟。
知道路和走路是两件事——她在走出去的第十分钟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没有细想，只是继续走。
路面的裂缝里长出来的草有的已经超过膝盖。一辆锈了半边的货车停在十字路口正中央，车厢顶上有野草从里面拱出来，像一个移动的花盆，只是没有花。有一段路的路灯柱全倒了，沿街歪着躺了一排，苏晓踩过一根时，铁柱伸手扶了她一下，没有说话。
过了城区中段那片仓库，两侧楼墙挡住了风，体感闷了一些——不是热，是静。空气不流动，散淡的阳光晒久了皮肤还是有点发紧。苏晓没有抱怨，铁柱往左换了半步，绕过一块碎玻璃，继续走。
陆沉在前面，脚步没有变。
约定地点是城东一处废弃停车场，原来是大型超市的附属设施，混凝土围合，开阔，没有适合遮蔽的角落。三层楼高的超市主体已经垮了半边，但停车场的地面还算平整，两侧方向的视野都清楚。
军管区的人已经到了。
三个人，站在停车场中央靠东的位置，后面的两个持枪，站姿规整，手放在枪托上但没有举起来。中间那个手里什么也没有，个头偏高，军绿色夹克，领口扣好了，站姿笔挺，显得有些正式。
陆沉扫了一圈停车场，低声说："走。"
四人往前，走到约定距离停步。苏晓走上前。
对面那个人也走上来，在两步外停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沉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苏晓身上，"苏同志？"
"是。"
"我姓霍，周中校让我来。"他说话不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