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自然醒的——是从一个画面里弹出来的。画面很短，不到一秒：一张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嘴唇在动。
陆守义。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五四式手枪冰凉的金属外壳，触感从指尖传到手腕，像一根线把他拉回来。
他在187号地下基地。末日第十四天。
确认这件事用了五六秒。
柴油机还没启动。地下室里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和不知道谁在翻身。他侧头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二十三分。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没有立刻起来。躺了一会儿，让那个画面散掉。
不是周建国的脸——是他的嘴形。说"陆守义"时嘴唇的动法。像一个陌生人翻开了你锁着的抽屉。不是里面的东西被看了，是那个锁被人碰过了。
五点四十分，苏晓的动静从隔壁传来。脚步声很轻，水壶在什么硬面上磕了一下。
陆沉起身穿衣。
他走到孙守正那边的时候，苏晓已经在换药了。煤油灯放在地上，光圈照着孙守正的左肩——纱布揭开，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淡粉色，没有红肿扩散的迹象。
"三十六度六。"苏晓报了个数字，用碘伏棉球在伤口边缘擦了一圈。"低烧第三天完全退了。"
孙守正眼睛没完全睁开，靠在叠好的被褥上微微点了下头。"左手呢？"
"再等三天。"苏晓把旧纱布团进一个塑料袋里，取了新的。"至少三天。"
"知道了。"
陆沉蹲下来看了两秒。伤口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好——七十岁的人，贯穿伤，没有现代医疗条件，五天不发生感染，已经是运气。周建国送的阿莫西林起了作用。
他站起来的时候，苏晓头也没抬："今天开会？"
"早饭后。"
"我去叫人。"
外面院子里有动静。是老刘头——六点不到就在厨房位烧粥了。炉膛里的煤在暗红色地烧，铁锅底下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他听到脚步声回了一下头。
"粥快好了。今天放了点干菜，昨天朵朵说光喝白粥肚子难受。"
"嗯。"
朵朵还在睡。铁柱的铺位已经空了——他大概在院子里干什么。
陆沉拿了水壶去井边打水。水桶下去，碰到水面的一声闷响。他摇了两下绞盘，提上大半桶水。
比昨天冷。
井壁上的凝结水比前几天多。他抬头看了一眼通风竖井的方向——看不到天，但能感觉到灌进来的空气温度在下降。
早饭在七点结束。老刘头收拾碗筷。朵朵吃了大半碗粥和一小块压缩饼干，问苏晓今天能不能去隧道里画画。苏晓说等叔叔们说完事。
六个人围着核心区那张方桌坐下来。桌子是从187号院子里搬下来的旧木桌，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煤油灯和苏晓的记录本。
朵朵被老刘头带到了隧道那边。
灯火在六张脸上晃。
陆沉说话了。
"昨天面谈的结果，我跟大家说一下。"
他把周建国提出的条件框架简要复述了一遍：每天两次巡逻经过187号区域；一次性提供五十发五六式步枪弹和二十发五四式手枪弹；后续医疗物资按需提供；紧急时增援。交换条件是隧道使用权——每周一次，三到五人小队通过，前往南山方向侦察。
"他的原话是，''''使用权不是控制权。你的地盘你定规矩。''''"
说完停了一下。
"他的情报来源是军分区旧档案。一份1979年的工程验收文件残页。上面有隧道的存在记录。"
这句话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他跳过了"陆守义"。跳过了"三排的技术骨干"。跳过了"施工精度最高"——那句从人事评语里拎出来的话。
说到"档案"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内扣，几乎碰到掌心。然后松开。
嗯了一声。稍长的，声调往下走的那种。像一扇门关上了。
苏晓第一个说话。
"我整理一下。"她翻开记录本，用铅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利，右边弊。"
她写得很快。字迹不大，但工整。
"利：每天两次巡逻覆盖187号周边，铁蝎子再来有人搅局。五十发步枪弹——按上次的消耗速度，够打两到三次中等规模的防御战。医疗物资持续供应，意味着孙叔的用药不用卡着天数算。紧急增援，在铁蝎子全面进攻时有可能救命。"
笔尖换到右边。
"弊：隧道位置暴露给外部势力。三到五人小队意味着他的人每周至少进入隧道一次，他们会看到什么、记住什么、汇报什么，我们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