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再起,已是男儿腔。
“横刀上马扫倭寇,甘洒热血在疆场!”
“甘洒热血在疆场!”
“啊——!啊——!”
同样是高音,此刻却不再是慈母的期盼,而是战士奔赴国难,一往无前的呐喊!
是视死如归的咆哮!
李大福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土地殿的冲锋号角犹在耳边。
王二勇!孙希丰!那些倒在胜利前夜的兄弟!
他们不就是这样吗?
横刀上马,甘洒热血!
他们用自己的命,践行了这句歌!
歌声渐入尾声,那股子决绝的豪情,最终化作了对母亲最滚烫的承诺。
“待到儿子凯旋归,我为妈妈献上一枚军功章!”
“啊,一枚军功章!”
“一枚……军功章!”
最后三个字,杨秀芹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声音撕裂了院中的悲戚,饱含着一个战士对母亲,对家乡,对胜利最原始、最灼热的渴望!
琴音袅袅,歌声已歇。
孙老太太僵坐在太师椅上,满面泪痕。
她的眼前,不再是那冰冷的灵堂。
她的丰儿,正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稳稳捧着一枚亮闪闪的军功章,笑着,大步朝她走来。
他喊着:“娘,我回来了!我打跑了鬼子,给您挣了个军功章回来!”
幻象如烟散去。
眼前,只剩那口小小的木盒,和一张冰冷的纸。
老太太再也撑不住了。
她猛地伏在桌上,死死抱住那口木盒,将自己的脸埋了进去,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山崩河决。
“我的儿啊——”
“我的丰儿啊——”
哭声不再撕心裂肺,那是一个母亲失去了整个世界后,从灵魂深处挤出的,绝望的呜咽。
院落角落,韩冰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戏台上那个抱着柳琴的女人身上,心腔之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撞击着她的胸膛。
她的大脑在以一种失控的速度运转,试图解构眼前的一切。
这些词,这些话,分明是那老太太昨天才说过的!
从听到,到编成歌,谱上曲,再到如此精准地引爆所有人的情绪……
前后不过一天!
这是何等恐怖的才情?
不,这已经不是才情了。
这是一种武器!
一种能瞬间洞穿人心,能将最朴素的情感,凝聚成最锋利刀刃的精神武器!
这场母与子的隔空对唱,直白得没有任何修饰,却又锋利得足以剖开任何一颗心脏。
韩冰一向视自己为理性的化身,情感是她行动中必须清除的病毒。
可就在刚才,在那句“养育之恩终要报”响起时,她的心脏,竟然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或许,杨秀芹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自己,不过是一台被设定了“党国至上”程序的,冰冷的情报机器。
韩冰的心底,第一次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所占据。
那情绪太过复杂,混杂着震惊,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羞愧。
她看着杨秀芹。
那个女人,愿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士兵母亲,顶着暴露的风险,办一场兴师动众的葬礼。
她愿意为这位母亲,连夜写出一首足以传世的歌,用艺术去缝合一颗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