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被一种奇特的、悲壮的忙碌所取代。
丧事的地点,就设在孙希丰家的老宅。
那座已经失去了所有男主人的院子,一夜之间,重新挤满了人。
孙老太太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卖掉了最后几亩薄田。
换成钱,在村里摆开了流水席。
桌椅从村东头一路摆到了村西头,请全村的乡亲们来吃席,来看戏。
老太太坐在院子门口,对着来来往往的乡亲们,只说一句话。
“我儿是英雄。”
“英雄回家,就得有这个排场!”
这不仅仅是一场葬礼。
更成了杨秀芹他们这个“草台班子”,最好的一次实战演练。
锣鼓家伙一敲响,立刻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战士们手法生疏,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气神还在,一招一式都带着战场上的凛冽杀气,扮演起武生来,竟别有一番虎虎生风的威势,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王洋花换上戏服,略施粉黛,一开嗓,唱的是一出《三娘教子》。
“在家中设灵堂门挂纸钱……”
“有亲朋和邻居都来祭奠……”
那唱词,那身段,配上她眼角眉梢间无法掩饰的悲戚,让台下许多为人父母的乡亲都忍不住抬手抹起了眼泪。
尤其是孙老太太。
她就坐在最前排的太师椅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烟袋锅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她不哭。
也不说话。
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听着。
一折戏唱罢,天色渐晚。
吃饱喝足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热闹了一天的村子重归宁静。
院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同样失去了丈夫的年轻妇人,还有几个帮忙收拾碗筷的远房亲戚。
喧嚣散尽,悲伤才真正现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冰冷地笼罩了这座宅院。
杨秀芹脱下伪装的外套,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朴素农装,缓缓走到了临时搭建的戏台前。
她看着台下神情麻木的孙老太太,看着那几个相拥着、无声抽泣的年轻寡妇,胸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涩。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院落。
“各位乡亲,各位嫂子,今天我想给咱们的主家,给孙老夫人唱一首歌。”
杨秀芹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
“这首歌,叫《妈妈的心,战士的情》。”
这句话,让本就沉浸在悲伤中的孙老太太微微一怔。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因流泪太多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望向了戏台上的女政委。
刚刚那出《三娘教子》,让她想起了太多。
想起儿子年幼时调皮捣蛋,自己拿着笤帚疙瘩追着他满院子跑。
想起儿子长大后,第一次挺起胸膛说要去当兵,那又骄傲又心疼的复杂滋味。
一幕一幕,都成了再也抓不住的烟。
而现在,这首歌的名字,光是听着,就让老太太干涸的眼眶,又一次发烫。
杨秀芹没有看任何人,她从戏台上拿起一把柳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穿过院里挂着的白幡,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意和说不出的悲怆。
她开口了,歌声清澈,却像一位母亲在门前送别儿子远行,藏着山一样厚重的嘱托。
“妈妈送儿上战场,心儿伴我保家乡,保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