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能那么轻易地,将自己融入那些最底层的士兵、最普通的百姓之中,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
韩冰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攥紧。
杨秀芹,永远和“人民”站在一起,为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而奔走。
而自己呢?
自己兢兢业业,是为了保卫一个领袖的权力,为了一个党派的统治,而去当间谍,去窃取机密。
和她一比,自己简直卑劣到了尘埃里。
不!
韩冰在心中厉声呵斥自己,驱散这危险的念头。
我不是为了保卫领袖!我是在捍卫国家领土的完整!我是在维护国家唯一的法统!
领袖当年东征北伐,浴血奋战,才将四分五裂的国家归于一统。
绝不能让延安,让这支红色的军队,再次将国家拖入分裂的泥潭!
我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某个人!
她用这套早已刻入骨髓的说辞,激烈地反抗着心头那股不该有的动摇。
紧绷的神经,因此稍稍松弛。
可就在这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她意识的最深处破土而出,如同一株剧毒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思维。
如果……如果这个国家真的只能有一个党派,一支军队……
那为什么,一定要是重庆的党派?一定要是国军呢?
或许,延安的党派可以做得更……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却让韩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甩开脑子里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这个挂满白幡,充满了悲伤与诡异感召力的地方,她一刻也不能再待下去。
“惺惺作态,惯会收买人心!”
在跨出院门的一刹那,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连她自己都听出了一丝虚弱。
此时,院内。
杨秀芹早已走下戏台,她没有去劝慰哭得肝肠寸断的孙老太太。
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四个用红布包裹的小方块。
她走到孙老太太身边,将其中一个递了过去,随后又走到那几个同样在抹泪的年轻妇人面前,一人递了一个。
孙老太太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
杨秀芹解开自己手里的红布,那是一枚用钢铁打造的奖章,造型质朴厚重,上面阳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中国军魂。
“这是我们独立团的奖章。”
杨秀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金属般的郑重。
“是用我们缴获的鬼子佐官指挥刀,融了之后,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她将那枚奖章,轻轻放在孙老太太颤抖的手中。
“凡是在作战中英勇顽强,有重大立功表现,以及……不幸牺牲的同志,都有这样一枚奖章。”
“鬼子的指挥刀,是他们权力和罪恶的象征。”
“现在,它成了你们儿子,你们丈夫的功绩!请你们留下,作为纪念。”
杨秀芹的话,让那几个原本沉浸在悲痛中的女人,都止住了抽噎,怔怔地看着手心那枚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冰冷铁意的奖章。
“他们,虽然无法亲手为你们献上军功章了。”
“那就由我,由我们独立团,来为你们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