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和坚定。
赵刚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在这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女人面前,显得是那么的浅薄和幼稚。
他引以为傲的理论,他那一套自以为是的宣传逻辑,在杨秀芹这直击灵魂的歌声面前,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赵刚想起自己在北平搞学生运动的时候,总是站在高处,对着学生、职员和知识分子们大声疾呼。
可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唤醒,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感同身受的共鸣!
杨秀芹似乎察觉到了侧面那道灼热的视线。
她微微转过头,目光与赵刚撞了个正着。
赵刚没有躲闪,他的眼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和傲气,多了一丝深深的震撼和……敬佩。
杨秀芹当然知道赵刚在想什么。
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大多都带着一股子清高的劲儿。
他们爱国,热血,愿意为革命牺牲,但骨子里总觉得自己是“启蒙者”,老百姓是“被启蒙者”。
这种思想,直到两年后的延安文艺座谈会,才被教员彻底纠正过来。
教员明确指出了文艺是为人民大众、首先为工农兵服务的!
杨秀芹不过是把这个真理,提前了两年摆在了赵刚面前。
既然他现在明白了,那就让他亲身感受一下文艺的力量!
杨秀芹知道,赵刚从延安来,那这一首出自延安的黄河大合唱,他肯定会唱!
杨秀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重重一顿,风箱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台下的哭声还在持续,那是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是这片黄土地上最真实的痛楚。
她没有立刻安抚,而是猛地抬起头,声音清亮,穿透了风沙,直刺每个人的耳膜。
“妻离子散,天各一方!”
“但是,我们难道永远逃亡?你听听吧,这是黄河边上两个老乡的对唱。”
她再次拉开手风琴,这一次,旋律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悲怆,而是一种带着浓郁山西味的民歌调子,轻快中透着一股子倔强,亲切得就像邻家大嫂在村口闲唠。
琴声悠扬,杨秀芹的身子微微侧转,目光越过半个土台,直直地落在了赵刚身上。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想干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杨秀芹那带着笑意却又充满挑衅的歌声已经响了起来。
“赵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
赵刚愣住了。
歌词上明明是“张老三”,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赵老三”?
这是在点名!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这个独立团政委架到了火上烤!
几百双眼睛顺着杨秀芹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到了赵刚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等待回应的迫切。
赵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好你个杨秀芹!
这是嫌我刚才书生空谈,要逼着我真刀真枪地亮亮嗓子?
行!
怕你不成?
我赵刚虽然是读书人,但那是燕京大学!
当年在北平搞学生运动,在街头演讲、唱救亡歌曲,哪次不是冲在最前面?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走到杨秀芹身旁。
赵刚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心情后,张口便唱道:“我的家,在山西,过河还有三百里!”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杨秀芹按着琴键的手指微微一颤,心里闪过一丝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