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土台的最边缘。
只要再往前一步,她就会掉下去。
但这个距离,让她能看清台下每一个老乡脸上的褶子,看清他们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看清那一张张被生活和战火磨得麻木的脸。
风卷着黄土,扑打在她的作训大衣上。
“乡亲们!”
声音穿破呼啸的西北风,传到乡亲们耳中。
这一声呼唤,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长官,而是自家妹子般的亲切。
喧闹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杨秀芹深吸一口气,声音高亢且饱含深情。
“我们是黄河的儿女!我们艰苦奋斗,一天天地接近胜利。”
“但是,敌人一天不消灭,我们便一天不能安身!”
“不信?”
她猛地抬高了音调,手指指向晋南方向。
“你听听河东民众痛苦的呻吟!”
台下的人群中,几个背着铺盖卷、面色枯黄的汉子,身子猛地一颤。
他们就是从河东逃难来的。
家没了,地没了,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钻进这太行山沟沟里给地主当佃户。
那种痛,那种恨,平日里压在心底不敢碰,此刻却被这几句话赤裸裸地挑破了。
杨秀芹收回手,手指搭在了黑白琴键上。
“嗡——”
手风琴的风箱拉开,一段悠扬、舒缓,带着浓浓泥土芬芳的旋律,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进了这干涸的黄土地。
她微微闭上眼,这一次没有用高亢的女高音。
高音激发士气的时候用更合适,而现在最合适的音色就是醇厚且情感张力强的女中音。
“黄水奔流向东方,河流万里长。”
“水又急,浪又高,奔腾叫啸如虎狼。”
歌声里没有技巧的炫耀,只有最朴实的叙述。
台下的老乡们,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下来。
这调子,他们听得懂。
这是他们喝的水,这是他们走的路。
“开河渠,筑堤防,河东千里成平壤。”
随着歌词的推进,杨秀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麦苗儿肥啊,豆花儿香,男女老少喜洋洋。”
这几句唱得轻快、甜美。
台下的老百姓们,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娃娃,嘴里跟着哼哼。
几个蹲在地上的老汉,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眯着眼,仿佛看到了自家地里金灿灿的麦浪,闻到了那刚出锅的豆花香。
那是他们梦里的日子。
那是他们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求神拜佛都想求来的好光景。
有地种,有粮吃,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就是中国老百姓最大的奢望,也是最卑微的幸福。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没有政治口号,没有大道理,仅仅是几句歌词,就让这些平日里对外界充满戒备的老百姓,露出了如此毫无防备的向往。
然而,美好的梦境总是易碎的。
杨秀芹的手指猛地在琴键上一按。
“铮——”
一声尖锐而不和谐的长音,粗暴地撕裂了那份宁静与美好。
手风琴的节奏陡然变得急促、压抑,如同战马的嘶鸣,如同警报的尖叫。
杨秀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悲愤与苍凉。
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