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再起,已是字字泣血!
“自从鬼子来,百姓遭了殃!”
这一句歌词,杨秀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声音当中也多了一些悲怆。
“奸淫烧杀,一片凄凉!”
“扶老携幼,四处逃亡!”
“丢掉了爹娘,回不了家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血的刀子,狠狠地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肉里。
杨秀芹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人群中,一个年轻后生突然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他的亲姐姐,就是被鬼子糟蹋后投井死的。
台下那个刚刚还跟着哼哼的大嫂,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轻轻的搂住了怀里的孩子,与自己的孩子额头对额头。
“孩子,你要记住!你爹就是被鬼子杀了的!他为了保护咱们娘俩不被发现……”
谁家没有死过人?
谁家没有被鬼子抢过粮?
刚才那美好的画面有多甜,现在的现实就有多苦,多痛!
杨秀芹猛地拉开手风琴的风箱,声音拔高到了极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穿透力。
“黄水奔流日夜忙!”
“妻离子散,天各一方!”
“妻离子散……天各一方!”
最后一个尾音,在风中颤抖着,久久不散。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嚎。
“娘啊!俺想回家,你在哪儿啊?”
那个从河东逃难来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狠狠地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
这一声哭喊,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小鬼子!我日你先人!”
“要不是八路军在咱们太行山,咱们说不定还不如河东的百姓……”
“可鬼子还在不停地扫荡八路啊!他们要是走了,咱们也完了……”
“妈的,老子跟他们拼了!”
“……”
悲伤与愤怒,在这一刻交织成了最猛烈的火药,只差一点火星,就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赵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这首黄河大合唱的一段《黄水谣》,他在延安听过无数次。
那时候,大家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或者围在篝火旁。
同学们唱得激昂,唱得热泪盈眶。
但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种艺术的表达,是为了激发知识分子们的爱国热情,是为了让他们这些军人和知识分子,去怜悯、去拯救这些苦难的民众。
他一直觉得,老百姓听不懂这些。
给老百姓宣传,就得讲大白话,讲减租减息,讲分田分地。
艺术?音乐?那对老百姓就是奢侈品。
可今天,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看到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哭得比谁都伤心。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只会算计几斤小米的妇女,眼里喷射出比谁都强烈的仇恨。
原来,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他们不懂五线谱,不懂声乐技巧,但他们懂痛苦,懂失去,懂家破人亡!
这首歌,不是唱给知识分子听的“悲惨世界”。
这是唱给老百姓听的“自家事”!
这是在替他们把心里的苦,嘴里的血,一口一口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