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真是个是很奇怪的东西。
深沉的夜晚,万籁俱寂时,有风有香,他睁着眼睛可以到天明,翻来覆去不得安眠。而在车里,颠簸又嘈杂,根本就看不出一点令人困怠的地方,他却慢慢的坠着眼皮,昏昏欲睡。
眼前视线模糊不清。
靠着坐榻,心里仍然记挂着没说完的对话,他枕着握紧绳子的双拳,侧头看着不再荡起的车帘,已经完全不知道外面情形。
但听着时不时一句小声的询问,他就知道一定是解决了的。
那人怎么还不回来。
他还有话没讲完。
裴景乘带着这份记挂强撑了许久,时间流沙似的流淌消逝,抵抗多时,他终是敌不过身体困倦,闭眼睡去。
说来,他近日并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这也许是一份强有力的原因,但也不足以信服。
刚睡下,眼皮便已经抬不起来的沉重,像是挂着千斤重的巨石,有心而无力可为。
没等意识深藏梦里,忽然一片光亮席卷双眼,迎面袭来,在常处于黑暗后的突然白昼,致命又疼痛。
他动了动眼珠,锁着眉头想要避开却动弹不得。
正心焦着,有什么东西随之落在了身上。厚重如幕,罩着他一整个蜷缩的身躯,不留缝隙。
他重回了安全里。
隐匿在这一层保护下,闻着已经快要熟悉的气味,不消片刻,再感受不到其他。
“……”
难得的,裴景乘睡了个好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也没有胸闷气短的紧迫感,是寻常人最平静午睡的神清气爽。
以至于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橙黄的天色。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飘扬流水的罗帐。
雪白的罗帐被投射上傍晚的昏黄,气息幽幽如暗莲,好闻却有些冲脑,对于刚睡醒的人来说,甚至有些引的头痛。
裴景乘看着帐顶上那一枚香珠,顺势拉着盖在身上的被子挡在鼻间,可看着也仿佛能闻到那股他不怎么喜欢的味道,后来干脆的移上全脸将眼睛也遮住了。
被子上是截然不同的香,淡淡蔷薇花香,不浓不妖,不淡不浅,似水似雾充斥鼻腔,比这帐里的香要合心太多。
他就此闭眼缓了缓。
窗外一支木槿花绰约多姿,有鸟雀被它摇曳的淑影吸引,扑腾翅膀停在枝头,埋着脑袋嗅探花心。
半晌,有人影从罗帐内,猛然跳起。
一声惊呼,鸟雀吓的张开羽翼胡乱逃窜,独一瓣花被啄穿,留在枝头,凋零土里。
裴景乘瞪大眼睛,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盖的那是什么被子,分明是某人的外裳!
自己对着人家的衣裳嗅来嗅去,真是丢死人了。
裴景乘面色杂乱地站在床沿,脚后跟挨在边缘试探。他回头看一眼并不高的床榻,又瞧了一眼那被自己丢在一角的墨黑衣裳,果断选择离开是非之地。
他不问方式的伸手拨开了帐子,说是拨,其实也与捅无区别。等好不容易捅开了,他迈步挨到地面,一步没迈,先被纱帐缠着脸上蒙成了裹尸。
抬手一顿左扯右拽,裴景乘好不容易逃出了包裹,随便挤了鞋子,抬头一看,是根本没见过的屋子。
屋内陈设干净清雅,雕着藕荷莲月的圆形茶桌上置了一个细颈花瓶,其内插了一只月季形式的银玉发簪。一套汝窑青瓷茶具摆在桌面上,当是许久不曾用过,上面的茶色淡淡,也无一点水渍,干涸如旱。
软菱纱帐、柔花温玉,不论是铺了胡粉被褥的架子床还是雕了莲花的黄梨木妆台,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是间女儿香闺。
黄梨木的梳妆台正对着床前,椭圆的铜镜此刻正照着他茫然无知的面庞。
人刚睡醒时,最不清醒。
他脸上涨的通红,又热又闷,心里着急离开反而慌不择路,穿着脚后跟还没来得及拔好的鞋子,踉跄着就跑出了门。
怎么在女孩子房里面?
门外是一条石子小径,小径两边种了矮树,到了秋季也还是郁郁葱葱。
沿着小径跑远,不知道到了哪里,竟然一个人都不曾遇到过。这一下熟悉的独立感,让他疑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他驻足原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嘶!”他痛呼。
是疼的,不是做梦。
刺痛后,换来了短暂的清醒。他这才想起来,对了,如今身处是陌生的庄子上。
在陌生的地方,其实待在原地才是最稳妥。
眼下他不识路,而回头,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裴景乘也恍惚自己到底清醒还是不清醒,从罗帐里带出来的头痛搅着穴上的青筋绷直,他揉着痛处企图缓解,晕头转向之际,他一个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