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婆婆不是哑巴,可前几月伤了喉咙还未痊愈,省下来的药钱都用来添鸡笼了,不然那些鸡总是乱飞墙头,不好抓。因此暂时还说不了话,可因为孩子们中有不会说话的,所以都是会手语比划,也不妨碍彼此交流。
宁奶奶看了看答疾身后的孩子,一只手比划的慢些,颤颤巍巍着手问他:“你后面,是谁?”那是年老带来的身体不受控。
答疾的家人并不知道他在外还有个奇装大盗的称号,当然不敢让他们知道。从前出门,他都是以做工为由,早出晚归,即使那天没有收获或者收获的早,也是到了时辰才回家。
可不久前宁奶奶出门去买鸡笼,想要看看答疾做工累不累,打听了差不多的店家,却都说是:“没有这个人,不认识”。他就圆谎说是店家嫌弃自己年纪还是太小,不肯再要他,所以走时和老板吵了一架,老板也当然就这么说了。也因而不敢告诉她,怕她着急。这才瞒了过去。
所以他出门,总要有新的理由,若是还说去做工,难免不太真。
可他编不出来别的,也想不到现在这个样子,能说出什么合理的解释来。
除非身后这个锲而不舍的小家伙,也能是个哑巴或者聋子就好办了,他随口胡说,对方也不能把真相捅破。
妹妹还在身边,他面上挂着笑容,可握紧的手心,以及手心里渗出的汗水,无一不在佐证他的心慌。
他的一颗心早已在看清家人的时候就悬上天际,惴惴惶恐。而心下则是名为丑陋的万丈深渊,等真相公布于众时,他将跌落深渊,永远没有触及地面的那一瞬到来,因为他将时时刻刻在深渊中坠落,永无终局。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我不是这么教你的,你给弟弟妹妹们做了个什么榜样!”“我们虽然穷,但不能丢失做人的底线,哪怕是死,那也是自己的命”“你真是让我失望。”
“孩子,记住,我们要做个好人。”
耳边嗡嗡,掺杂真假与虚实的话语通通响起奶奶的声音,失落的,失望的,气愤的,哭泣的,慈爱的。还有弟弟妹妹们的附和,他们面对自己,脸上也是同样的情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举着手,但怎么也没有下一步。他脸上的挣扎与绝望,因为深深低头,所以大约只有两步到了身侧来的裴景乘看到了。
裴景乘真心觉得自己可怜人的心,实在是有些不分善恶对错了。
他叹了口气。
宁奶奶又问了一遍。
天地分崩离析之际,视野内都是虚幻的,缥缈的,这样的时刻,感官会无限放大。他感觉侧脸有微风扑来,听见面料因折叠而发出类似揉捏的窸窣声,还有。
有人蹲下身握住了他满是热汗却仍旧冰凉的手。
“你说,我是你朋友,我们在一起玩,你不小心所以摔了一跤。”
“就这么说,其他的,我们自己聊聊。”
答疾耳朵一瞬耳鸣。
可这声音并不大,他压低了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的说着。那是什么让自己耳鸣?
是在无人之地即将跌落谷底,忽然有人将自己拉了上来的,那不可思议的震撼,和某种特别的触动。
时间,过得很快。
裴景乘和答疾并肩坐在那破院的土围墙上,手上是宁奶奶送来的一捧干净茶水,杯子并不漂亮,灰扑扑的,却是家里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磕碰缺口的好杯子。
他们相坐交谈,开始时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答着姓名,后来裴景乘借着杯子问起了他这样做的原因,才终于真的聊了起来。
裴景乘喝着茶,垂眸默默听答疾说起身世,说起这一家的组成,再说起自己为何做起了小偷。
“因为穷,因为我年纪太小没人要,主动卖自己也没人买。因为要养活弟弟妹妹们,因为要把奶奶的腿治好,让她这辈子,哪怕享受上一天,只要正常的生活。还有弟弟妹妹的眼睛,耳朵,嘴。”
裴景乘始终盯着勉强能被称之为杯子的器皿缺口处,不知他面上如何,可言语里,也不难判出是怎样的神情。
他安安静静喝完了茶,安安静静听完了答疾的话,杯子放的轻。
答疾见他要走,赶紧三下五除二将东西从身上结了下来物归原主。裴景乘看着他用双手捧递给自己的两样物件,目光诚恳歉意,抿唇愁怵。
裴景乘留下一句话,犹豫停顿后,终于伸出手。
当他跳下围墙原路返回时,手里只是握了其中一样。
……
已是未时一刻。
距离两个人先后消失眼前,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时辰。
友知在原地的屋檐下坐了一炷香,迟迟等不到两个人回来,心急的他拖着还没完全好受的腿,一瘸一拐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