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高原的春天来得迟缓。都四月中了,从西安一路向北,车窗外的景色还是大片大片灰黄的土地,零星返青的麦田像贴在大地上的补丁,稀薄而倔强。风很大,卷起路边的浮土,天地间便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
胡八一开着租来的老款北京吉普,颠簸在通往古蓝县的县级公路上。王胖子坐在副驾,裹着一件军大衣,脚踝的绷带刚拆,还时不时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没停过,对着窗外荒凉的景色评头论足:“我说老胡,这地方比咱插队那会儿还穷啊?这路,修了跟没修一样,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少废话。”胡八一稳稳握着方向盘,“能借到这车就不错了,再挑三拣四你自己走着去。”
后座上,李清靠窗而坐。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右手还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但这不妨碍他用左手翻阅大金牙临行前又派人送来的一叠补充资料。Shirley杨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回头,目光扫过李清还显虚弱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心里是担忧的。从北京出发前,医院的主治医生坚决反对李清出院,说他内伤未愈,失血过多,至少需要再住院静养两周。但李清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有必须去办的事”,便在Shirley杨的协助下办了自动离院手续。他的态度并不强硬,甚至带着商量,但那平静之下的决绝,让Shirley杨知道,劝不住。
正如她也劝不住自己。
乙木化煞汤已经服完最后一剂。肩后的诅咒印记确实被压制得很稳定,纹路没有再蔓延,灼痛也几乎感觉不到。但那种“蛰伏”的感觉比“消退”更让她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反常的平静,让人心里发虚。她知道,这暂时的安稳是用昆仑神木心最后的精华换来的,药力终会耗尽,而新的“调和之物”还毫无着落。
李淳风墓,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前面就是黄河渡口。”胡八一的声音打断了Shirley杨的思绪,“大金牙说,要进龙岭,这是必经之路。过了渡口,再往西北走二十里,就到蛇盘山脚下了。”
众人透过风尘扑面的车窗望去,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黄色的、如巨龙匍匐的轮廓。那不是山,而是黄河。这个季节正是枯水期,河面不宽,水流也不算急,但那股浑浊磅礴的气势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岸边,一个小小的渡口隐约可见,几间土坯房,一座简易的石头码头,泊着两条乌黑的木渡船。
车子颠簸着停在渡口边的一片空地上。众人下车,河风立刻裹挟着浓重的泥土腥气和湿冷扑面而来。王胖子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这风,够劲儿。”
渡口有个看船的艄公,五十来岁,黑红脸膛,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正蹲在码头边抽旱烟。见有人来,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这群形色各异的外乡人——胡八一和王胖子一身利落打扮,李清吊着胳膊脸色苍白,Shirley杨气质明显不是本地人——老艄公吐出一口烟雾,慢吞吞问:“过河?”
“过河。”胡八一递上烟,“老师傅,船能走不?”
老艄公接过烟,没急着点,目光落在李清吊着的胳膊上,又扫过Shirley杨背着的那个看起来就不轻的专业登山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几位,是去蛇盘山那边?”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陕北方言,“那地方,近些年可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胡八一不动声色地问。
老艄公吧嗒了一口烟,浑浊的眼珠望着浑浊的河水:“去年秋天,也是几个外乡人,说要进山找什么老古董。我渡他们过河,不到三天,只回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嘴里喊着什么‘蛇’、‘眼睛’,没出半月就死在县医院了。”他顿了顿,“入冬后,县里文物普查队也去过一回,倒是没出事,但带队的老教授回来就大病一场,现在还躺在西安的医院里。”
他说完,目光落在李清和Shirley杨身上,似乎在等他们的反应。
“我们是省考古所的实习生。”Shirley杨用流利的中文平静地说,“这次是去龙岭做田野调查,有正式的介绍信。”她的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确实像个训练有素的学者。
老艄公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站起身,磕了磕烟锅:“一条船,三十块。丑话说前头,河神爷今儿个心情不定,要是半道出了啥事,你们自己担着。”
“河神爷?”王胖子好奇。
老艄公没解释,只是指了指河中央。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浑浊的河水缓缓东流,看不出任何异样。
船是那种老式的平底木渡船,能载五六个人,外加少量货物。艄公和一个年轻后生合力将船推入水中,众人依次上船。李清脚步有些虚浮,Shirley杨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他没有拒绝,低声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