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镶银芽。
第四道。葱爆羊肉。
第五道。开水白菜。
……
何阳不知道疲倦。他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不断地切、炒、颠锅、装盘。
汗水湿透了他的裤子,血从指关节的伤口里渗出来,混在汗水里滴在地上。他毫无察觉。
整整两个小时。
长条不锈钢台上,摆满了整整二十四道菜。
全是何雨柱这辈子教给他的绝活。从最粗鄙的街头小炒,到最繁复的宫廷御膳。
二十四道菜,热气蒸腾。各种香气在后厨里交织碰撞,浓烈得让人窒息。
猛火灶全关了。排风扇也停了。
后厨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何阳粗重的喘息声。
他走到那排菜面前。
拿起那瓶剩下的半瓶二锅头。
没有用杯子。他直接捏着酒瓶子,手腕一翻。
“哗啦。”
清冽的酒液顺着不锈钢台子,从左到右,洒在每一盘菜的边缘。
“爷爷。”
何阳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这声爷爷喊出口,他再也绷不住了。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发出极其压抑、粗重的低吼。
“这满汉全席,孙子给您做齐了……您尝尝,刀工退没退步,火候差没差事儿……”
空荡荡的后厨里,没人回答他。只有那盘葱爆羊肉上散发的余热,在空气中微微扭曲。
何阳跪了足足二十分钟。
他站起身。抹干脸上的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像铁一样硬。
他推过旁边一个装泔水的巨大蓝色塑料桶。
伸出双手,端起第一盘醋熘白菜。手腕一翻。
“哗啦。”倒进泔水桶。
接着是第二盘、第三盘。
二十四道倾注了心血、价值连城的极品佳肴,被他毫不留情地全部倒进了泔水桶里,混成了一团散发着怪味的剩菜。
祭灶。
老辈人的规矩。给死人的菜,活人不能吃,不能留。手艺进了土,就得彻彻底底地归零。
倒完最后一盘开水白菜。
何阳抓起案板上的黑铁老刀,揣进怀里。大步走向后厨的铁门。
推开门。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凉得透骨。
“李叔,订机票。最快的航班,去温哥华。”
……
三天后。红枫农场。
没有通知任何媒体,没有发讣告,也没有请任何加拿大当地的名流。
农场的后院里。那个当年垒起来的挂炉肉土炉子旁边,空地上摆了三张最普通的圆桌。
来的人极少。
娄晓娥穿着一件素净的黑色毛衣。何晓从香港赶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何雨水老得连路都走不稳了,被老李扶着,坐在角落里默默流泪。
许大茂的轮椅停在土炉子边上。他怀里抱着个生锈的破酒壶,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骂谁。
何阳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土炉子前。
没有骨灰盒。
按照何雨柱留下的口信,遗体火化后,骨灰装在了一个普通的白瓷坛子里。
娄晓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边缘泛黄,是从以前那个记录菜谱的旧本子上撕下来的。
“老头子没留什么遗嘱。就写了几句话。阳阳,你来念。”娄晓娥把纸递给何阳。
何阳接过纸。字迹是用极其粗糙的碳素笔写的,力透纸背。
“我这辈子,该吃吃,该喝喝。干翻了算计我的人,护住了我想护的人。不亏。”
“房子、钱,那是生不带来的玩意儿。你们谁爱拿谁拿,别在老子坟头打架就行。”
“我死后,别买那几万块钱一个的破木头匣子。那玩意儿装死人不透气。”
“骨灰一半留在农场,埋在葡萄架底下,给老伴留个念想。”
“另一半,阳阳带回四九城。找个冬天的早晨,撒在什刹海的冰面上。”
“我当年从那起家的。现在手艺传下去了,我也该散在那儿了。”
落款:厨子何雨柱。
没有任何煽情的话。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写得歪歪扭扭。
但这就是何雨柱。硬得像块砸不碎的石头,通透得像一碗清汤。
何阳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贴着胸口装进口袋。
他掀开白瓷坛子的盖子。
拿过一把铁锹,走到葡萄架下。挖了一个极深的坑。
倒出一半灰白色的骨灰。落土。掩埋。
没有立碑。只在上面压了一块光滑的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