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初冬,霜降得特别重。冷杉林的针叶上挂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是一根根淬了冰的银针。
凌晨四点半。天还是黑的。
何雨柱睁开眼。
没有咳嗽,没有喘息,甚至连平时总觉得沉重的胸口,今天都意外地通畅。
他躺在硬板床上,静静地听着窗外风穿过树林的声音。九十二岁了。这副身子骨像是一台运转了近百年的破旧柴油机,哪个齿轮磨损,哪个螺丝松动,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今天,机器要停了。不是因为坏了,而是油烧干了。
他极其平静地掀开被子。双脚探进那双旧千层底布鞋里。
没叫醒睡在旁边屋里的娄晓娥。他自己摸黑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手指有些僵,但他没急,慢慢地扣紧。
推开房门,穿过走廊。
后厨的灯没开。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何雨柱走到案板前。
他没开猛火灶,只是在旁边的小泥炉里,塞了几块碎木柴。火柴划亮,“呲”的一声,火苗舔上了木头。
铁锅架上,舀了两瓢清水倒进去。
转身,走到面缸前。
满是老年斑、骨节粗大如树根的手,深深地插进雪白的面粉里。捧出两把,放在案板上。打入一个鸡蛋,加了少许井水。
“砰。”
双手压在面团上。腰部发力。
肌肉萎缩得厉害,力气早就大不如前了。但他揉面的节奏,跟六十年前在丰泽园后院当学徒时一模一样。面团在他手底下来回翻转,渐渐变得光滑、筋道。
这叫“落肚面”。老北京的规矩,人走之前,得吃口清清白白的面,到了底下不挨饿。
“嘎吱。”
厨房门被推开。
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木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许大茂坐在轮椅上,脖子里围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这老小子的脸已经瘦得脱了形,两只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
“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呢。”许大茂声音嘶哑,漏风的嘴唇颤抖着。
何雨柱没回头。“醒了?”
“能不醒吗。”许大茂推着轮椅靠近案板,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何雨柱揉面的手。“我这半个多月,天天梦见当年轧钢厂的广播响。今儿这广播,是奔着你来的吧?”
“嗯。到站了。”何雨柱拿过擀面杖,双手推拉。面团很快变成了一张薄厚均匀的大圆饼。
许大茂没说话。他那双干枯的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指关节泛白。
“给我带一碗。”许大茂咽了口唾沫,“汤宽点。我没牙。”
“少吃点。留着肚子等中午喝肉汤。”何雨柱把面皮叠起来。不锈钢薄刃菜刀在手里一翻。
“笃笃笃笃。”
面条切得极细,根根分明,没有一根粘连。
泥炉上的水开了。水泡翻滚。
何雨柱抓起面条,抖落多余的散面,直接扔进滚水里。用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
只煮了一开。点了一次凉水。再开。
捞出。分装在两个青花瓷碗里。
没放任何荤腥。几粒粗海盐,一撮切得极细的葱花,滴了两滴纯正的小磨香油。一勺滚烫的面汤浇下去,葱香混着麦香,瞬间蒸腾而起。
何雨柱端着两个碗,走到小饭桌旁。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其中一碗推到许大茂面前。
“吃。”
许大茂哆哆嗦嗦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面汤送进嘴里。
他没咽,含在嘴里好半天,才极其缓慢地咽了下去。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滴在围巾上。
“真他妈淡。”许大茂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
“淡就对了。这辈子大鱼大肉、重油重赤的吃得太多了。临了临了,还得是这口白水最干净。”
何雨柱没用勺。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挑着面条往嘴里送。
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
十分钟。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
他放下筷子,拿过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擦了擦嘴角。
站起身。
“我回屋躺会儿。有点乏。”何雨柱拍了拍肚子,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框上。
没有回头。
“大茂。”
“哎。”许大茂在轮椅上应了一声。
“四合院那个烂泥坑,咱俩算是彻底爬出来了。下辈子,别特么再住一个院了。”
许大茂咧开没牙的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求我我都不去。下辈子,我当大老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