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从北京飞来的三叉戟客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重重地砸在黄田机场的跑道上。轮胎摩擦地面,腾起一阵青烟。
舱门一开,一股夹杂着海水、尘土和未燃尽煤油味的热浪,劈头盖脸地涌了进来。
倪光南提着个磨得发白的人造革公文包,站在舷梯上,被这股热浪冲得眼镜片上全是雾。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中山装,那是他在北京御寒的铠甲,到了这儿,却成了累赘。
“这就是深圳?”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眯着眼看远处。
到处都是塔吊。红色的、黄色的,像钢铁森林里的长颈鹿,不知疲倦地转动着脖子。尘土飞扬中,几栋还没封顶的大楼像被剥了皮的怪物,露着灰色的水泥骨架。
“这就是深圳。”
何雨柱走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瓶还没喝完的茅台,墨镜架在鼻梁上,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脖颈。
“乱是乱了点,但有劲儿。”
何雨柱拍了拍倪光南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这瘦弱的知识分子拍个踉跄。
“走,倪工。带你去看看咱们的‘猪圈’。”
……
蛇口,何氏科技一号车间。
吉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停在了一个围着铁丝网的大院前。
倪光南下了车,看着眼前这几排低矮的红砖房,还有那个用油漆刷在墙上的“严禁烟火”四个大字,心里凉了半截。
这就是那个要造中国芯的地方?
连中关村那个漏风的计算所都不如。
“别看外头破。”许大茂从副驾驶跳下来,殷勤地帮倪光南拎包,“里头可是别有洞天。咱们何总把全副身家都砸进去了。”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倪光南愣住了。
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车床和油污,而是一尘不染的白色。
地面铺着防静电的环氧树脂,墙面贴着白色的隔音板。虽然接缝处有些粗糙,还能看到玻璃胶的痕迹,但那种肃穆的实验室氛围,却是实打实的。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围着几台奇形怪状的机器忙碌着。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大家伙。
那就是何雨柱用尼康废料和国产机床拼凑出来的“弗兰肯斯坦”。
“这是……”
倪光南快步走过去,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冰冷的镜头筒。
“这是尼康的NSR镜头组……这是蔡司的显微镜底座……这是……”
他转过头,看着何雨柱,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把它们……焊在一起了?”
“不焊能咋办?”何雨柱把茅台酒往桌上一顿,“人家不卖给咱们整机,连螺丝钉都扣着。咱们只能像叫花子一样,捡点剩饭,自己烩一锅大杂烩。”
他走到一台示波器前,熟练地拧开开关。
绿色的波形跳动起来。
“倪工,锅我给你支好了。虽然是口破锅,但火够旺。现在就缺你这个大厨,来给咱们炒这盘硬菜。”
倪光南没说话。
他放下公文包,脱掉那件闷热的中山装,卷起袖子。
他走到那台IBM电脑前——那是何雨柱花高价从香港走私进来的最新款。
“开机。”
倪光南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子狠劲。
“把你们现在的指令集架构图拿给我看。我要看看,这锅大杂烩,到底能不能煮熟。”
……
接下来的三天,一号车间成了疯人院。
倪光南带来的团队和何雨柱原本的草台班子,混在了一起。
争吵声、键盘敲击声、电流的滋滋声,昼夜不停。
“不行!CISC(复杂指令集)是死路!”
倪光南把一叠图纸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唾沫星子横飞。
“英特尔走CISC是因为他们有历史包袱!我们要从头开始,必须走RISC(精简指令集)!结构简单,功耗低,这才是未来!”
对面的几个老工程师涨红了脸。
“倪工,RISC虽然好,但生态呢?软件呢?咱们要是搞个异类出来,谁给咱们写程序?”
“没人写,老子自己写!”
倪光南像头愤怒的狮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咱们是在造心脏,不是在做衣服!心脏要是随大流,那就是给人家当附庸!咱们要搞,就搞完全自主的!”
何雨柱坐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他不懂指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