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光。雨停了,但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肺里又潮又冷。
红抱着黑,看着远处。
“曹青。”
曹青在地堡里给终端充电,没听见。
红又喊了一声。
“曹青。”
曹青走出来。
“嗯?”
红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
“河边那个人,还在。”
曹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公里外,干涸的河床边,坐着一个银发的身影。
很小。很静。像一块从河床里长出来的石头。
曹青看了三秒。
“什么时候来的?”
红说:“昨天你打炮的时候,她就在那儿。”
“一直没走?”
“没走。”
曹青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
然后把烟摁灭在门框上。
“我去看看。”
---
曹青走了二十分钟。
泥泞的路很难走,每踩一脚都往下陷,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越走越重。他走到河床边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拉普兰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银发披散着,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有几缕垂到脸侧。她穿着那件荒野里游荡时的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旧T恤。两把东国风格的长剑插在身边的地上,没有鞘,剑身泛着冷冽的蓝光。
她没回头。
曹青走到她旁边,站着。
沉默。
风从河床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拉普兰德开口。
“你杀得挺快。”
曹青说:“嗯。”
“一百来号人。三分钟。”
曹青没说话。
拉普兰德转头看他。
银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我在河床这边数着。机炮响了六次。地雷一个没炸。剩下的人跑了一地。”
她顿了顿。
“阿尔贝托上车的时候,我在想,他会回头吗。”
曹青说:“他没回头。”
“对。”拉普兰德笑了,“他没回头。他就那么走了。”
她把视线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河床。
干涸的河床里长满了野草,灰绿色的,被昨夜的雨压弯了腰。
“我在这儿等了三年。”她说。
曹青没问等什么。
拉普兰德自己往下说。
“等他派人来杀我。等他亲自来杀我。等他终于下定决心,把‘拉普兰德·萨卢佐’这个名字从家族里划掉。”
她顿了顿。
“三年。他派人来请过我七次。没一次敢用力请。”
曹青站在她旁边,听着。
拉普兰德继续说。
“昨天,他带了一百来号人,去杀一个卖铳的外乡人。”
她转头看着曹青。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曹青想了想。
“说明他更想杀我。”
拉普兰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下腰,笑得差点从石头上滑下来。
“操。”她说,“你他妈真是个神人。”
她笑完了,直起腰,擦了擦眼角。
“对。他更想杀你。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外乡人。一个没有尾巴的家伙。一个在他地盘上卖铳卖得比拉特兰还快的疯子。”
她看着曹青。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曹青说:“不知道。”
拉普兰德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意味着我对他来说,已经不是威胁了。”
她站起来。
走到曹青面前。
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一点,但仰头的姿态不像仰视,像平视。
“三年。”她说,“我在荒野里等了三年。等他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敌人。”
她顿了顿。
“结果他带着一百来号人,去杀你。”
曹青看着她。
银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近乎好奇的光。
拉普兰德继续说。
“所以我想来看看。看看他这么想杀的人,长什么样。”
曹青说:“现在看到了。”
拉普兰德点点头。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