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的雨季彻底过去了。荒野上的泥泞干成龟裂的纹路,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疯长成膝盖高的灰绿色毯子。蒙特卢佩的天空难得地蓝了几天,然后又被薄云遮住——不是雨云,只是普通的、懒得下雨的那种云。
曹青依旧重复着每天的日常工作。
早上七点,地堡终端自动唤醒。他躺在折叠床上听它嘀一声,然后躺足三分钟才起来。圣安已经学会在他睁眼的那一刻把下巴搁上床边,尾巴一下下拍打地面。
“起了起了。”曹青把它的头推开。
洗漱。检查生产线。把昨晚装配好的【叙拉古特供-Ⅱ型】装箱。清点爆炸子弹的批次。填写马尔切洛下次来取货的单子。
九点半,他端着杯速溶咖啡坐在机库门口,看圣安和三只幼崽在荒野边上打滚。
两灰一黑,已经两个月了。黑色的那只最皮,敢咬着圣安的尾巴尖往后拖;灰色的两只斯文些,喜欢挤在一起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翻出肚皮,四脚朝天,像三团被遗忘的抹布。
曹青有时候盯着它们看很久。
不是在看“可爱”。是在看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在洛圣都十五年,他只有资产。机库、地堡、设施、二十架飞机、十几辆武装载具。他可以随时把它们调出来,随时炸掉,随时再买。那些东西是数字,是进度条,是库存列表里的条目。
圣安不是。
圣安会在他蹲下查看痕迹时安静等待。圣安会在遇到其他野兽时贴紧他的小腿。圣安会在他失眠的夜里把下巴搁在他锁骨凹陷处,呼吸绵长,像一台永远不会过热的发动机。
圣安是第一件他不能“炸了重新买”的东西。
现在又多了三件。
曹青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每周有那么三四天,他会把武装坦帕开出去,继续找那个名字。
有时候去找那个沃尔珀寡妇。
她在沃尔西尼城南开了间小杂货铺,卖些针线、蜡烛、过期罐头、小孩的弹珠。两个幼崽大了一点,能扶着柜台走路,咿咿呀呀地互相扔东西。
寡妇看见曹青进门,不招呼,只抬一下眼皮。
曹青从货架上拿包烟,放几枚硬币在柜台上。
寡妇把硬币收进围裙口袋,顺手把烟拿回来——她这里不卖烟。这是她给他留的,放在货架最里面,每周补两条。
“又没找到?”她问。
曹青撕开烟盒,点一根。
“没。”
寡妇把幼崽从柜台边缘抱下来,拍掉它手里的弹珠。
“你找的那个‘名字’,长什么样?”
曹青想了想。
“……不知道。”
“有尾巴吗?”
“不知道。”
“会做生意吗?”
“不知道。”
寡妇看他一眼。
“那你知道什么?”
曹青吐一口烟。
“知道找到了就会知道。”
寡妇没再问。
她把第二个幼崽也从柜台边缘抱下来,两个一起塞进里间的围栏里。幼崽们开始哭。她不理。
“你这种人,”她背对着他说,“找东西的方式不对。”
“什么方式对?”
寡妇回头。
“你得让那东西来找你。”
有时候曹青溜进正在举行的宴会。
叙拉古的家族多,家族多意味着宴会多。萨卢佐家开宴会,罗塞蒂家开宴会,特林家开宴会,美第奇家开宴会。甚至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家族、快要破产的破落户、刚刚搭上某条线的暴发户,都要开宴会。
曹青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爱开宴会。
但他知道一件事:宴会上的小零食很好吃。
那种裹着糖霜的炸面圈,咬一口嘎嘣脆,糖霜沾一嘴。还有切成小块的烤香肠,用牙签戳着吃,蘸三种不同颜色的酱。还有装在银盘里的迷你披萨,上面撒的东西他叫不出名字,但能吃出是肉。
曹青穿那件洛圣都带过来的大衣,混进宴会厅,一边大口嚼着小零食,一边左顾右盼。
没有人拦他。
不是因为他不显眼。是因为叙拉古的宴会上,没人会问“你是谁”。你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你有资格出现在这里。问多了,万一问出什么不该问的,麻烦的是自己。
曹青嚼着炸面圈,观察宴会上的鲁珀们。
尾巴晃动的幅度。耳朵压的角度。金环的大小。西装的剪裁。敬酒的顺序。谁坐在主桌,谁只能站着,谁在角落里和侍者多说了两句话。
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像记一张地图。
地图上缺一个点。
那个点叫“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