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边已经磨毛了。
上面手写着三个字。
——卖家伙事的。
下面一行小字:约时间敲三下门。
那是他第一周印的名片,只送出去五张。理发店老沃尔珀替他转交的那张,据说被萨卢佐家的角头揣着跑了三家黑市验证货源。
他以为早就丢了。
“马尔切洛交上来的,”她说,“他说这是‘诚实货主’的标记。”
她把名片放在矮几边缘。
“诚实,”她说,“在叙拉古是稀有词。”
曹青低头看着那张磨毛边的纸片。
他想起写这三个字的晚上。
圣安趴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地堡的通风管低声轰鸣,像洛圣都桑库多堡垒永远不眠的引擎。
他不知道会有人把这几个字留着。
更不知道会留到交到西西里夫人手里。
“你可以继续用这个标记。”她说。
曹青抬头。
“没有家族徽记,”她说,“没有巨狼之口的钢印。没有政府背书。”
她看着他。
“只有五个字。和诚实。”
沉默。
窗外起风了,庭院的树影开始摇晃。
“在叙拉古,”她说,“这比任何徽记都难活下去。”
曹青把名片从矮几边缘拿起来。
揣进大衣内袋。
“嗯。”
他说。
西西里夫人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送客。
曹青走到门口时,她在身后开口。
“那条链子。”
他停步。
“还缺一个人。”
她没有回头。
“帮你收钱、替你顶罪、出事的时候扛责任的人。”
曹青没有说话。
“马尔切洛只运货。萨卢佐家只买货。”
她顿了顿。
“你还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和你绑在一起的名字。”
曹青说:“你知道是谁?”
沉默。
“……再等等。”
她说。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曹青走出灰厅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细密的雨丝把庭院的老树洇成模糊的剪影。司机在门口等他,尾巴依然规矩地压在座椅侧边。
他上车。
公务车驶向蒙特卢佩的方向。
窗外的雨把荒野打成铅灰色。曹青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到那张磨毛边的名片。
没拿出来。
只是用指腹沿着那三个字的边缘,慢慢划过。
卖家伙事的。
他想起临走时,西西里夫人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着窗外那场刚下起来的雨说的。
“六十年前,”她说,“我回来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
她顿了顿。
“阿格尼尔问我:你怎么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她没有回头。
“我说:我不知道。”
雨声填满了那间书房。
“我只知道,不做的话,他们都会死。”
曹青站在门口,没有转身。
“现在呢?”他问。
沉默。
很久。
“……还是不知道。”
车驶离灰厅越来越远。
曹青闭上眼睛。
他想起洛圣都。想起桑库多堡垒的机库,想起那架被他飞炸了三遍的天煞,想起橘色的流浪猫蹲在门口,瞎一只眼,尾巴一下下拍打地面。
他从来没有喂过它。
有一天它不见了。
他再没见过它。
他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的记忆。
他只知道,此刻他大衣内袋里,揣着叙拉古最有权势的人还给他的三个字。
那不是礼物。
不是信任。
更不是保护。
那是——同类的辨认。
曹青回到蒙特卢佩时,雨已经小了。
圣安蹲在机库门口,尾巴卷在身侧。看见车灯从荒原尽头亮起,它站起来,耳朵笔直竖起。
它没有跑过来。
只是站在门口,等他下车。
曹青推开车门,雨水顺着大衣下摆滴进泥地。
圣安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他低头。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