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不是老麦,也不是矮胖警探,而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警员。
她手里夹着一叠空白表格和一块木质写字板,写字板边缘夹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
她的制服比外面走廊上那些警探的整洁得多,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的扣子也没松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刚从街上出勤回来的,倒像是从档案室里临时调过来支援文书的。
她进来后把表格放在桌上,每人发了一张,然后从耳朵后面取下一支备用的铅笔放在表格旁边,说话时语气公式化但不算生硬:“请各位先把联系人和联系方式写在表格背面。如果有需要通知的亲属或者紧急联系人,一并写上。这是标准程序,万一之后有什么事,不管好事还是坏事,有人能通知到。写完叫我,我在走廊。”
女警员说完推了推眼镜,转身出去了,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麦莉拿起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低头看着表格背面空白的那一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铜扣子被她暂时收进口袋里,现在她手里只有笔和纸。
她咬了咬笔杆尾部,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动作很快,写完就把铅笔搁下,然后把表格翻过来正面朝上压在斜挎包下面,好像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背面写了什么。
翻完之后她的手指又摸进口袋里去找铜扣子了。
桑多涅拿起铅笔,把自己的表格翻到背面。
那一行空白横线安静地横在纸页正中央。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横线上方大概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她有什么可联系的人呢?
哥哥在诺顿陆军当外籍兵。
现在她坐在警署的询问室里,面对着这张表格上唯一的空白栏,忽然觉得“很久”这个词很重。
导师和同组同学。
她不想写。
导师人不错,但这种关系放在表格上显得太远,况且她不想让学校知道她和警署打过交道。
姨妈?
更不可能。
手指在银怀表的搭扣上轻轻摩擦,康士坦丝给她的那块银怀表在口袋里贴着她的腿侧,表壳微凉。
康士坦丝应该算一个。
虽然她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康士坦丝告诉了她非凡体系的基础知识,给了她银怀表。
重要的是康士坦丝是她在纽伦堡为数不多知道她卷进什么事的人,而且康士坦丝处理这种事应该擅长得多。
但康士坦丝现在在哪?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笔尖在横线上方的那半寸空气里纹丝不动。
随后写下了斯达的名字和诊所的地址。
写完之后她在名字后面加了个括号,括号里写:雇主。
然后她停下笔,又加了一句:现任白鸽诊所,梅露露医师处。
写完她搁下铅笔,把表格翻回正面。
麦莉从斜挎包边缘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桑多涅写的字,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挂钟里的铜摆锤左右晃着,每晃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去去,靴子踩在陶土方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响,有人在走廊尽头喊“老麦呢?老麦回来没有?他那份报告再拖下去上头发火了”,又有人回了一句“他在做笔录,你先自己找找,肯定在他桌上”。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六七声才被人接起来。
警署的混乱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哥伦比娅从桑多涅肩膀上飘起来时,桑多涅正在写斯达的地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桑多涅写的那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桑多涅在这个世界上能填进“紧急联系人”栏里的人是斯达,这件事本身就挺说明问题的。
回头有空她要在桑多涅耳边念叨几句。
她穿过三号询问室紧闭的木门,灵体毫无阻力地渗透了门板上刷过三层油漆的松木板,越过门框和门楣之间的缝隙,飘进了走廊。
走廊里煤油灯的暖光和接待大厅那边漏过来的白光在她半透明的身体里混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一个正在走廊里快步走动的年轻警员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停下来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左右看看没发现异常,继续快步往前走。
哥伦比娅背着手沿着走廊慢慢飘。
警署河畔区分局的建筑结构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走廊呈T字形,交叉处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指路牌,往左是“拘留室/证物间”,往右是“档案室/后勤处”,直走是她刚才来的方向——“接待大厅/询问室”。
她在指路牌下面停了一下,脚尖在空气里轻轻一点,往右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