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石板地上刨了两下,车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拉开铁门。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傍晚的冷风灌进。
桑多涅先从车厢里跳下来,靴底踩在警署门口的石板地上。
麦莉跟在她后面,贝雷帽终于正了,斜挎包被她抱在胸前。
纽伦堡警署河畔区分局的接待大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也更乱。
天花板很高,横梁上挂着两排煤气灯,但只有一半亮着,另一半大概是灯管堵了或者根本没加油。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陶土方砖,砖缝里的填泥被来来往往的靴子踩得坑坑洼洼。
正对大门的是一张高到人胸口的长木台,台面上摊着好几本翻开的登记册,墨水瓶盖子没拧,笔筒里插着几根笔尖分叉的蘸水笔。
台面最右边堆着一叠通缉令,压在最上面那张被人用烟灰缸镇着,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和一根被咬扁的雪茄尾。
长木台后面坐着个值班警员,脸颊瘦削,制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他左手同时按着两部电话的听筒,一部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部搁在桌面上,话筒里传出一个女人尖锐而急促的说话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到。
他右手在登记册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响。
看到高瘦警探领着一群人进来,他用下巴朝走廊方向努了努,嘴里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您先别挂”,然后捂住话筒对高瘦警探喊了一句:“老麦!西区分局刚才又来电话催了,问上周那批从码头捞上来的浮尸报告写完了没有。我说你在现场,他们让你回来之后回个电话。还有莫兰小姐在你桌上放了份文件,红色封皮的,让你签完送回去。”
高瘦警探,现在知道叫老麦了,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警务手提灯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在记事本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值班警员:“浮尸报告在左边从上往下第三个抽屉里,用棕色档案袋装着。莫兰小姐的文件我回来签。现在这一批先去三号询问室等着,老海图饭店的案子,加上那个开枪的姑娘,一起做笔录。”
值班警员接过纸条往台面上一拍,又继续对着电话说“您继续您继续”,然后开始翻找什么东西。
老麦领着桑多涅一行人穿过接待大厅,往走廊方向走。
走廊比大厅更拥挤。
两侧墙壁上刷着半截深绿色的漆,漆面被椅背和肩膀蹭得发亮。
长椅上坐满了人。
最靠近走廊入口的位置坐着一个码头工人打扮的年轻人,左胳膊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绷带外面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他正用右手单手翻着一本皱巴巴的航运时刻表,翻来翻去也不像是在找船。
旁边挨着他坐的是个穿灰布外套的中年男人,膝盖上放着一个公文包,包角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他双手交叉压在公文包上,每隔几秒就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的挂钟。
再往里,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帆布包裹坐在长椅最靠墙的位置,包裹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猫叫声。
走廊尽头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声音透过一扇半开的木门传出来:“——我说了三遍了,那批货的报关单上写的是纺织品,打开全是空箱子!空箱子!你们码头巡检是干什么吃的——”
门被一个路过的警员顺手拉上了,后半截话闷在门板后面。
桑多涅跟在老麦身后穿过走廊时,她右手边的长椅上坐着的一个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拦住走在队伍最后的矮胖警探。
“警官,我下午报的案,我家楼下那家店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往外渗水,渗的是红水,有股腥味。你们说派人去看,到现在还没人来。我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矮胖警探停住脚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说:“你住哪条街?”“坊巷十七号,就挨着旧坊那栋。”
“坊巷——那个归东区分局管,你怎么跑河畔区来了?”
“我去东区没人理我!说人手不够让我等着,我等了快一上午,吃了午饭又来这边碰运气。你们到底能不能派人?”
矮胖警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表格塞给年轻人:“填这个,写清楚地址和情况,我回头帮你转给东区。现在别跟着,我这还有一车人等着做笔录。”
年轻人接过表格,表情在失望和早就料到的麻木之间来回晃了一下。
他坐回长椅上,把表格垫在那本航运时刻表上,开始掏口袋找笔。
老麦推开走廊中段的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搪瓷牌:三号询问室。
房间不大,正中央一张松木长桌,桌面被无数杯咖啡和茶水烫出深浅不一的圆印。
桌边围着六把木椅,椅子腿参差不齐,有一把底下垫着叠了好几层的硬纸板。
墙上挂着一面软木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