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顺水推舟地问了一句,目光落在桑多涅摊开的书上。
“认识。一个学生,很聪明,话不多,但拆枪的手法很漂亮。”
艾琳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抹自然的笑,“我们在射击俱乐部认识的。她刚才说去盥洗室,应该快回来了。您要是有事找她,可以等一会儿,不过我得提前说,这女孩有点内向,看到您这样的陌生人坐在她位置上,可能会紧张。”
格雷点了下头,语气平淡。
“不必。只是注意到这里坐了人,随口一问。既然人不在,我就不占她的位置了。”
他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拿起桌上那本书,动作从容得像是一个真正只是过来寒暄几句的旧识,“如果您见到她,不必提我来过。免得她多想。”
“当然。”
艾琳娜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面前的诗集,手指轻轻翻过一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格外清晰,“嘴巴很严的。”
而格雷就在这时,将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块小东西,休眠符文,他用指腹沿着纹路的走向蹭了一下,确认方向没错,然后抽出手。
符文跟着指尖的动作从口袋边缘滑出来,掉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格外突兀,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正中间。
格雷立刻弯下腰,动作流畅得毫无停顿,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啊”以示不小心。
他的手指触到符文的刹那,暗色的光点从指尖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冒出来,像墨水滴进清水里那样散开,然后迅速凝聚成一道波纹,沿着地板往四周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光线像是被什么吸走了饱和度,书架的颜色从深棕褪成灰棕,窗帘上原本金色的流苏变成了暗哑的铜绿,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变成了薄薄的灰白色。
覆盖范围不大,刚好漫过艾琳娜坐的那张椅子,在她脚边停住。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了,连空气的流动都慢了一拍,灰尘悬浮在半空中不再往下落。
格雷蹲在那里,手还按在符文上,感受着梦境空间从脚下这片地板开始向外生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撑开,把现实和梦境隔成两个叠在一起的薄片。
他站直身子。
符文还躺在地上,但已经变灰了,表面的纹路正在一条一条地熄灭。
格雷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重新坐回艾琳娜对面。
艾琳娜依旧保持着看书的样子。
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放在打开的诗集上,手指间夹着一页纸的边缘,准备翻过去。
姿态松弛,呼吸平稳,睫毛每隔几秒轻轻眨一下。
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丝毫没有反应。
格雷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色平静。
“你来图书馆的目的是什么?”
问这句话时的语气和刚才寒暄时没什么区别,礼貌、客气。
但在梦境空间里,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重量,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沉甸甸地直接落进对方的意识里。
艾琳娜的手指停住。
她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眼睛还盯着书页,但翻页的动作中断了。
沉默了两秒。
“陪一只可爱的小鸟。”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自然而平静,像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她今天约了我来图书馆看书。”
格雷的眉头动了一下。
小鸟。
这个用词和刚才的“查歌剧资料”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在椅子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背,然后继续问。
“这只小鸟是谁?”
“塞西莉亚。”
艾琳娜翻过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梦境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塞西莉亚·冯·霍恩海姆。”
格雷的手指停住了。
冯·霍恩海姆。
这个姓氏在纽伦堡的分量不需要任何解释。
老霍恩海姆是市政议会里最老的那一批贵族之一,家里的产业从河畔区一直铺到西区边缘,虽然近些年不再怎么抛头露面,但名字摆在那里就是一种存在感。
塞西莉亚是那一位的小女儿,他在教会的社交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年纪不大,还在大学读书,和她的几个哥哥姐姐不同,极少出现在正式的社交场合。
而此刻,艾琳娜正用“可爱的小鸟”来称呼这位霍恩海姆家的小女儿。
格雷压住心里的波动,声音保持平稳。
“你们在做什么?”
艾琳娜的手指沿着书页的边缘慢慢滑下去。
嘴角的弧角往上提了半寸,像一只刚喝完热牛奶的猫在太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