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桑多涅脸上停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笑了。
“因为我觉得你很有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得理所当然。
桑多涅还在消化这句话的时候,康士坦丝已经伸手探入了晨袍的内侧口袋。
两根修长的手指夹出一个金属物件,放在掌心,然后伸出手,递到桑多涅面前。
是一块怀表。
银色的外壳,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泛着柔和的哑光。
表盖上刻着一圈极细的藤蔓纹样,纹样中央是一朵盛开的花,桑多涅认不出那是什么花,花瓣繁复,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的珍珠,在光线下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
按下表盖侧面的按钮,表盖弹开,露出里面的表盘。
白色珐琅表盘,罗马数字,蓝钢指针,秒针正在安静地走动,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精美。精致。
看起来价值不菲。
“这是……?”
“礼物。”
康士坦丝微笑着收回手,“或者说,一个善意的提醒。”
桑多涅接过怀表,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表壳上那朵花的纹样,然后抬起眼看向康士坦丝,等待她继续。
“事情还没有结束。”
康士坦丝重新靠回沙发背上,晨袍的下摆在地毯上铺开的面积又扩大了一点,“昨晚宴会上发生的事情,这些在纽伦堡的非凡圈子里已经传开了。事情的严重性比你能想象的要高得多,所以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来清理。”
“清理?”
“清理所有不该看到这些东西的普通人。”
康士坦丝端起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便把它放回了小几上,“大多数人在宴会结束后就被处理了,当然,不是杀死,而是清除掉相关的记忆。昨天晚上你看到的那些宾客,今天早上起来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只会记得宴会一切正常,一切都很平静。”
她把空杯子推到一边。
“但有少数人漏掉了。你,是其中之一。”
桑多涅的手指在怀表上停住了。
“丝线把你拽出宴会厅的时候,顺带把你拽出了清理范围。教会的人统计名单时会发现少了一个,一个棕发的年轻女孩,康士坦丝小姐的临时舞伴,在石雕袭击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们会找到你的。”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稠了。
窗外的阳光照旧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灰尘在光线里安静地浮沉。
但桑多涅觉得那些光线的温度似乎降低了。
“处理这件事的是夜之女神教会。”
康士坦丝看着桑多涅,目光平稳而专注,像一位正在给病人下诊断的医师,“所以你接下来一定会碰上他们。时间说不准,也许是今天下午,也许是明天,也许就在下一秒你推开我家大门的时候,他们就站在门外等着你。总之,在你被清理之前,我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露齿一笑。
笑容明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好像刚才那番话是某个精心准备了很久的恶作剧,终于在合适的时间点被完美执行了。
“因为,记忆很快就会消失的嘛。”
桑多涅傻了。
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嘴唇微微张开,手里攥着怀表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几分,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荒诞。
一种纯粹的被荒谬砸中脑门的荒诞。
康士坦丝刚才告诉她了那么多,非凡体系、序列途径、雕刻师、黑帽子、窃取途径骗徒,她还在心里默默感激这位优雅小姐的坦率,觉得今天收获的信息量顶得上过去一周的总和。
结果人家坦率的理由居然是“反正你马上就会忘”。
就像一个人把满桌的珍馐美味摆在你面前,等你吃得正开心的时候,轻飘飘地告诉你,这顿饭吃完你会拉肚子,把所有营养都拉出去。
“所以……”
桑多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又抬头看了看康士坦丝,“您刚才告诉我那么多,是因为您觉得我很快就会被清除记忆?”
“嗯哼。”
“那这个怀表呢?”
“让你看时间的。毕竟时间是重要的。
康士坦丝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还配合地点了点头,表情真诚得让人分不出真假。
桑多涅嘴角抽了抽。
她很确定自己听到了康士坦丝语气是调戏成功的愉悦。
对方在把她当猫逗。
她低头看着怀表。
银质表壳在掌心反射着窗外透进的光,螺旋纹路在光线下隐隐约约地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