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扯着嗓子朝路过的行人喊话,嗓音还带着变声期前特有的清亮:“纽伦堡早报!最新消息!北边海上出事了!两枚铜币一份,只要两枚铜币!”
桑多涅走过去的时候,他立刻把目光锁在她身上,从帆布袋里抽出一份报纸举到她面前,满脸堆笑:“小姐,买份报纸吧!今天头条是诺顿与维塔利斯堡的贸易摩擦,你们的商船被扣了三艘,议会今天要开听证会,独家消息,别家报纸还没印出来呢!”
桑多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币递过去,报童接过铜币,在手心里掂了一下才塞进裤兜里,然后把那份报纸递给她。
他没有立刻转回去继续喊他的广告词,而是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张油印的传单,纸很薄,油墨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有点糊。
“这个也拿着吧——免费的。”
传单上的标题是用粗体字印的:工友们,请站出来。
下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大意是呼吁工人于下周一下午在商业广场集合,举行和平游行,争取更合理的工时和薪酬待遇。
落款是“纽伦堡工人权益促进会”。
桑多涅把传单折好,跟报纸一起夹在腋下,多看了那个报童一眼。
他的衬衫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领口那道掉了扣子的地方被用针线重新缝过一个很细密的补丁。
他兜售报纸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卖力,但往她手里塞传单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自己印的?”桑多涅问。
报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稍微有点歪的虎牙,然后转身继续朝路人喊他的报纸广告词。
桑多涅没有追问,夹着报纸和传单继续往前走。
她在下一个街角拐进一条没有店铺的小巷,把报纸摊开边走边翻。
头版是诺顿联合王国与维塔利斯堡在北边海域的贸易摩擦。
三艘悬挂诺顿旗帜的商船在斯卡格海峡被扣押,维塔利斯堡方面声称船上载有违禁物资,诺顿方面则坚称那只是普通的小麦和棉布。
威廉四世国王已经召见了维塔利斯堡驻诺顿大使,议会今天下午将举行听证会,讨论是否对维塔利斯堡实施贸易制裁。
事情好像很严重,又好像没那么严重,这种级别的摩擦每隔几年就会来一次,双方互相扣几艘船,互相召见大使,互相在报纸上骂几句,然后坐下来谈判,最后各退一步。
但桑多涅知道这次可能没那么简单。
维塔利斯堡现在正在锁国,连她姨妈的信都寄不出来,如果诺顿再对维塔利斯堡实施贸易制裁,那两边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她翻过报纸,剩下的版面大多是些本地的琐事,市政厅要翻修下水道,纽伦堡大学的新实验室即将落成,皇家歌剧院下周有新的歌剧上演,她在歌剧院的广告栏里看到了艾琳娜的名字,排在演员表的第三位。
她把报纸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心里忽然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倦怠。
“想家了?”哥伦比娅的声音轻轻响起来。
“没有。”
桑多涅回答得很快,快到她自己也觉得不太自然。
她沉默了几拍,然后把步子放慢,在心里慢慢地说下去,“只是看到了那边的消息。我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桑多涅沿着小巷慢慢往前走。
这条巷子的石板路铺得很不平整,有几块石板翘了起来,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青苔。
她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维塔利斯堡。比纽伦堡冷得多。冬天出门如果不把耳朵包好,十几分钟耳垂就会冻得发紫。但夏天很漂亮,白夜,太阳一直挂到半夜,河面上全是金黄色的光。”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本很久没翻的旧书,“我父亲以前在港务局当会计,母亲在家帮人抄书。不算穷,但也绝不宽裕。后来去世,这你知道的。”
“那时候你多大。”
“十六岁。还不满十七。”
桑多涅绕过地上一块翘起的石板,“之后我就跟着姨妈过。姨妈是个裁缝,手艺很好,给城里好几家裁缝铺做外包。我跟她学了点针线,不过只学了基础,更复杂的就不会了。后来哥哥申请到了诺顿的外籍兵名额,再加上这里的大学,我就跟着他一起出来了。他在部队里,我在这里念书。后来维塔利斯堡开始锁国,汇款断了,姨妈的信也寄不出来,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哥伦比娅安静了好一阵子。
桑多涅感觉到自己脑海里那股属于哥伦比娅的存在感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只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又收回去。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