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疑问
    桑多涅推开公寓楼下的正门,纽伦堡周六清晨的空气裹着河面上飘来的水腥味和远处面包房飘出来的烤面香,一股脑地涌向她。

    榆树街的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街角的煤气路灯还亮着几盏没来得及灭的,火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暗淡。

    她把口袋里的加密纸张又往里塞了塞,确认镜子也安安稳稳地贴着大腿外侧,然后迈开步子朝河畔区偏南的方向走去。

    浅灰色的连身裙裙摆在膝盖以下轻轻晃着,晨风从领口灌进去,凉丝丝的,把她残存的最后一点困意也吹散了。

    周六的街道比平时起得晚一些,面包店刚卸下门板,伙计正把一筐刚出炉的黑面包往门口搬,面包皮在晨风里冒着极淡的白气。

    “那个拉菲姆,”

    哥伦比娅的声音在桑多涅脑海里响起来,尾音带着松软,“刚才那对姐妹,那个紫色头发的,是那个学校里的?”

    “真理之眼社团的社长,”

    桑多涅在心里回答,步子没有停,“我之前跟你提过。写《灰雾之上》的那个。”

    “哦——”

    哥伦比娅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她是那个小女孩的姐姐。这倒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桑多涅拐过街角,沿着一排联排公寓往前走去。

    路边有个卖花的摊子,摊主正把一桶一桶的雏菊和矢车菊从推车上卸下来,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在门口看到我的时候,比我还惊讶。显然她并不知道诺拉会出现在我家。”

    “她不知道的事情大概不止这一件。”

    哥伦比娅的声音放得很轻。

    桑多涅没有接话,但她心里已经在转了。

    拉菲姆能写出《灰雾之上》那种跟真实体系高度吻合的小说,绝不是单纯的想象力过剩。

    她之前以为是某种天赋在起作用,但现在加上诺拉这个妹妹,这两件事挨在一起,巧合两个字已经解释不了了。

    拉菲姆的那些“灵感”,十有八九是从诺拉身上漏出来的。

    就像一个住在火山口旁边的人,每天在日记里写地下有岩浆在翻滚,她以为自己在写小说,其实她只是在记录从脚底渗上来的热度。

    “那个小女孩在姐姐面前完全是另一个人。”哥伦比娅又说。

    “完全就是人偶。不说话的,没有表情,像一个被放在墙角的娃娃。”

    桑多涅顿了顿,“拉菲姆对这种状态毫无反应,好像她妹妹就是这样的。一直就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那七个存在在姐姐面前会主动收敛。要么是怕吓到她,要么是——”

    哥伦比娅的声音拖了半拍,“——有什么契约在约束她们不能在特定的人面前暴露。”

    桑多涅没有回答。

    她走过一座石拱桥,桥下的运河水在晨光里泛着光泽,一条平底驳船正慢悠悠地从桥洞底下穿过,船尾的船夫蹲在甲板上用破布擦一个铜质的船灯。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诺拉在拉菲姆面前装成人偶,但在她面前没有装。

    那个小女孩今天早上在她家沙发上换了三种性格。

    这说明诺拉在她面前不需要伪装。

    为什么。

    因为昨晚那个契约。

    还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那七个存在觉得不必费心去藏。

    还是说,她们希望被她看见。

    这些疑问暂时攒在桑多涅脑子里。

    她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在街道尽头看到了那片废墟。

    昨晚倒塌的那栋废弃房子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结构了,只剩一堆高低不平的碎砖和断梁,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铲子从底下掏空然后整个拍在地上。

    警探们在周围拉了一圈白色的隔离绳,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正蹲在废墟边缘用铲子小心地翻动碎砖,旁边站着一个手里拿着写字板的警探,正在往纸上记什么。

    隔离绳外面零零散散地围着几个附近的居民,有裹着披肩的老太太,有抱着胳膊的码头工人,还有一个穿着睡袍就出来看热闹的中年男人,正踮着脚尖往废墟里张望。

    桑多涅在人群边上站了片刻。

    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桑多涅刚好能听见。

    “——昨晚上轰的一声,我还以为是煤气炸了。结果出来一看,整栋楼都没了。那个灰啊,飘了半条街。”

    旁边的人问有没有死人。

    老头摇了摇头,说没发现尸体。

    这话被他旁边的邻居听了去,也跟着附和,说好像有人在找什么人,但翻到现在也没翻到什么,就是碎砖,碎木,灰尘,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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