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目光从哥伦比娅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交扣在膝盖上的手指。
但又很快抬起头来，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但也没有完全松下来。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嘴里把一句话预先嚼了一遍，然后才吐出来。
“我没有生气。我不高兴。这是两回事。”
“我不高兴的不是你签了契约。当时的情况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签是对的。换成我，我也会签。但我不高兴的是你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处理。上次也是，这次也是。”
桑多涅把交扣的手指松开了，那双深蓝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哥伦比娅，语气没有加重。
“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你先跟我商量。不管多紧急，不管我当时是不是睡着，你把我叫醒。我和你一起处理。我们一起。不要一个人。”
哥伦比娅听了这番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像是在把这段话说服自己接受。
然后飘到桑多涅面前，脚尖往下落了半掌，让她和坐着的桑多涅视线齐平。
她的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手指互相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动作不快，但点了三下。
“我答应你。以后不管多紧急，我都会先叫醒你。一起。”
桑多涅看着她。
那个眼神在她们之间持续了大概三息，然后桑多涅把视线移开了，重新落在自己床铺另一侧那个蜷着的小女孩身上。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哪里疼，没有哪里不对劲，呼吸正常，心跳也正常。
甚至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每一根手指都还听使唤。
正如哥伦比娅所说，她确实没感觉到自己身体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那个小女孩真的只是趴在她床边上睡了一晚上，连被子都没有碰到。
就像一只不知道从哪来的猫，在床角盘了一整夜，天亮之后还在那里盘着。
“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躺在这里？”
“嗯！一整晚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我全程盯着的。”
哥伦比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丝细微的自豪，像是在汇报一项完成得相当漂亮的任务。
桑多涅用指尖捏着自己下巴，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一个高位格存在，哥伦比娅亲口警告过的，大半夜出现在她的卧室里，什么都不图，就只是在她旁边安安静静躺了好几个小时。
这本身比任何攻击都更奇怪。
如果是恶意，不需要绕这么多弯。
如果是为了观察，观察什么？
她一个普通的学生，身上为数不多跟“普通”挨不上边的，就是那些齿轮。
那个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的发光齿轮。
她的睫毛细微地动了一下。
哥伦比娅飘在一旁安静了好一阵子，给了桑多涅足够的时间把这件事从头捋到尾。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前飘了半臂，声音放得很轻。
“对了。桑多涅有没有听说过万拉之主。”
桑多涅把视线从小女孩身上收回来，微微皱了一下眉。
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翻一本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旧书。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见过。”
“一些老书里。以前的商人做交易的时候，在不同的国家之间，契约很难执行，白金汉的法院管不到诺丁汉的商人，诺丁汉的商人也不会信白金汉的公证章。”
“所以他们会互相邀请见证人。没有见证人的交易，任何一方都可以在三天内反悔。后来有些商人开始向神明祈求见证，一个只管契约不管立场的神。”
“他们共称的神明就是万拉之主，也叫万拉之神。”
她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到肩膀的位置，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压着手背，“但现在没多少人信这个了，更多的是秩序为主。偶尔有商人签大额合同的时候会在末尾写一句在万拉之主的注视下，更多的只是图个心理安慰，跟水手出海之前在船舷上刻个符号差不多。”
哥伦比娅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菱形眼罩好好地在原位，但她的嘴唇弧度藏不住。
那个契约的落款就是万拉之主。
她需要查清这个万拉之主到底是什么，是这个世界历史上真正存在过的神，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管哪种，桑多涅给出的这些信息已经帮她搭好了一个框架。
“还记得是哪本书吗。”
桑多涅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当时翻到的时候没怎么在意，觉得就是普通的民俗知识，扫了两眼就翻过去了。”
哥伦比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在心里记下了一条待办事项：去图书馆查相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