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在他的掌心下泛起了一圈波纹。
砖块的表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层层同心圆,每一圈涟漪扩散出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黏稠的节奏。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那只手从墙上收回来,在身前轻轻挥了一下,像是交响乐团的指挥在起拍。
波纹扩散到整面墙的范围之后就停住了。
片刻之后,墙壁开始往外凸起,跟刚才那个口器生物不一样,这次的动作慢得多。
砖块没有炸开,整面墙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往外推。
最先出来的是一只脚。
轮廓跟人类几乎一样,但比例不对。
脚背的线条分明,每一块骨节的衔接处都嵌着银白色纹路,接着两条完整的腿从墙体里迈出来,膝关节弯折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石料摩擦声。
再然后是躯干。
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从胸骨往下逐渐收窄,汇入一个窄而有力的腰,腰侧有对称的凹槽,像是为了容纳什么东西而预留的接口。
最后是头部。
那个头骨从墙体里低头探出来的时候,煤气灯的光正好落在它的眼眶里。
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窟窿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灰白色光晕在缓慢转动。
它从墙里完全走出来,站直了。
身高超过两米,身形修长而对称,骨骼结构与人类博物馆里陈列的骨架标本别无二致,但任何一个解剖学家在看到它的第一眼都会纠正自己,这不是人类。
这是人类骨骼被拆散之后重新拼回去的东西,每一个关节的衔接角度都被重新设计过,每一根长骨的比例都经过调整,往“美”的方向多偏了一度,又往“怪异”的方向多偏了一度。
它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从掌心里缓缓长出一柄同样材质的灰白色骨刃,刃身与指骨融为一体,没有刀柄,刀身直接从指节的延长线上延伸出去。
雕刻师站在这东西的身后,一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沫,把大衣的领口重新翻好。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站姿恢复到一个体面的角度,下巴抬起,然后用手指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脑后拢了一下。
“好了。”
他隔着石雕的肩膀看着对面那个闭着眼睛的灰发女人,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得意,是忍了一整个晚上终于不用再忍了的畅快,“我看你拿什么打。”
区区一个连非凡者都不是的家伙。
哈?
哥伦比娅趴在操作面板上,脸差点贴到屏幕上。
她把画面放大了一点,又放大了一点,从头到脚把这个新出炉的玩意儿看了个遍:骨架子,两米多高,肋骨缝里还嵌着银纹,手里那把刀比她的腿还长。
她再把目光移到站在这东西身后的雕刻师身上,衣领翻好了,头发拢好了,下巴抬起来了,嘴角那个弧度像是在皇家学会年会上刚宣读了一篇论文。
哥伦比娅有点难绷。
“所以这家伙刚才,在肉搏,手被割破,还在淌血的时候,嘴里喊着我只是个老师,实际上随手就能搓出这个。”
“不是——都能搓出这玩意儿了,刚才在那里肉搏什么啊?”
哥伦比娅对着面板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看着画面上那个正在朝她转过来的骷髅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斯达那把连对方手指头都砍不动的匕首,在操作面板前面发出了一个极其诚恳的疑问,“他有病吧?”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能力,操控石雕,跟她今晚在宴会上看到的那些从窗户涌进来的石雕好像差不多。
还有工厂里那些灰白色的会动的石像,怕不是都是这个人的手艺?
“我说怎么那么眼熟,他就是那个在宴会上放了一堆石雕炸场子的!”
哥伦比娅用左手撑着脸颊,右手食指在键盘上心不在焉地敲了两下,看着画面上那个骷髅兵。
她开始认真考虑逃跑。
斯达再怎么厉害也是肉身,匕首砍不动石头,拳头砸不动骨头,身上还带着两处伤。
她是来保护斯达的,不是来把斯达变成一摊肉酱的。
这个骷髅兵一巴掌拍下来,桑多涅明天就得拿拖把来收尸。
但跑也得跑得帅。
哥伦比娅低头看了看键盘,又抬头看了看画面上那个正在逼近的骷髅兵,又低头看了看键盘。
她的手指在S键上来回摩挲了两次,然后停下来,打定了主意。
于是她把斯达站直了。
雕刻师看到对面的灰发女人忽然收住了后退的脚步。
她站在街道中央,偏着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