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那边安安静静的,棕发的少女正坐在卧室的床沿上,小心地朝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又仔细听了听远处的动静,整个人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猫,警觉但没有慌张。
床头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
她确认了一圈周围没有异常之后,把那面小镜子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塞回了口袋。
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一样。
哥伦比娅把目光从桑多涅的画面上移开,挨个扫了一遍其他信徒的窗口。
杰克的那个小窗口里画面在晃动,他正在夜色中穿行,街道两侧的建筑从河畔区的浅色公寓变成了西区更深一些的砖石房子。
他的步伐很大,但落地很轻,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条无声移动的船。
诺艾尔的窗口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她的枕头上,照出银白色头发的边缘。
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睡得很沉。
芭芭拉的窗口里能看到梅露露诊所的诊疗室。
梅露露坐在那把矮一些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捧着一个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
芭芭拉蹲在她旁边,正在帮她整理散落在桌面上的病历,把纸张一张一张地叠好。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气氛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格雷的窗口里是一条街道,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和两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在说话。
三个人都压低了音量,偶尔有几句飘进了镜子的收音范围,大概是“宴会”“丝线”“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之类的词,零零碎碎的,拼不出什么完整的信息。
没什么重要的。
哥伦比娅把那些窗口一个个关掉,只留下桑多涅的画面挂在角落里。
她从镜子前飘了起来,灵体穿过光屏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细微的灵性波动。
桑多涅正低着头整理口袋里的东西,把那几颗捡回来的弹壳从口袋深处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一颗一颗地排好。
铜质的弹壳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拿起一颗弹壳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颗。
银白色的虚影从她腰间的口袋里飘了出来,先是一缕光,然后是一团光,然后是整个人。
桑多涅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哥伦比娅从她的口袋位置飘到她的面前,在半空中悬停着,裙摆垂下来,在离地面还有几厘米的地方轻轻晃着。
“我想在周围转转。”
哥伦比娅的声音从桑多涅的脑海里传来,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一些,“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人或者东西。那个虽然离开探测范围了,但不一定真的走了。”
桑多涅看着那张被眼罩遮住了大半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弹壳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哥伦比娅的意思她明白——与其坐在这里干等,不如主动出去看看。
她作为一个灵体,穿墙过巷如入无人之境,确实比任何活人都适合做这件事。
“小心点。”
哥伦比娅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两条麻花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
“担心我?”
像是猫用爪子轻轻挠你手背一样的调笑。
桑多涅已经太熟悉这种语气了,熟悉到她的耳朵不再发红,熟悉到她能面无表情地接住这句话然后把它原样扔回去。
“赶紧走。”
桑多涅摆了摆手,不耐烦中带着随意。
她的目光已经从哥伦比娅身上移开了,重新落回床头柜上的那几颗弹壳,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用拇指搓了搓,弹壳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
哥伦比娅轻笑了一下,她向后飘去,穿过卧室的门,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
穿过外墙的那一瞬间,夜风迎面扑来。
河畔区的夜晚比东区安静得多,没有醉汉的喊叫,没有工厂汽笛的长鸣,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踩在石板路面上的嗒嗒声。
路灯在街道两侧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消失在拐角处。
哥伦比娅脸上的那个笑容在她穿过墙之后就消失了。
她的目光从街道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身体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着,裙摆被风吹起来了一角。
斯达所在的那个方向在她的左侧,隔着好几条街和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
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存在,但没办法过去——不是不能,是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