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把枪收回来,塞进口袋里,转过身。
粉毛少女还站在原地,腋下夹着那个断了带子的帆布包,贝雷帽歪向一边,粉蓝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里面装满了困惑。
她的嘴微微张着,像一只看到了魔术表演却没看明白机关在哪里的猫,整个人透着一种“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漏看了一段”的茫然。
“咱……没看懂。”
桑多涅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
她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他们想通了。”
麦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那张脸上又炸开了那个亮晶晶的笑容,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盏灯。
她把帆布包往腋下又夹紧了一些,朝桑多涅走了两步,鞋尖几乎要碰到桑多涅的裙摆。
“咱就说嘛!咱就知道会有贵人相助的!你今天可是救了咱两次——不对,一次半?第一次是帮咱解围,第二次是……咱也不知道算不算第二次,反正你人真好!”
她从工装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又塞回去,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演一出哑剧。
“咱叫麦莉!你可以叫咱麦莉小姐!”
她拍了拍胸口的那个绣着名字缩写的口袋,“今天要不是你,我今晚就得在警察局过夜了。我最怕那种地方了,黑漆漆的,还有股怪味,上次进去过一次,出来之后咱的鞋少了一只,到现在都没找着。”
桑多涅看着这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准备自我介绍。
但麦莉先开口了。
她的笑容收敛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表情。
目光从桑多涅的脸上移到她的喉咙——那里没有喉结——又移到她的肩膀——那里比男人窄得多——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跟自己做思想斗争,最后还是没忍住。
“那个……刚才那个人叫你……小兄弟。所以你是……先生?”
麦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不是嫌弃,是更微妙的感觉。
桑多涅的脸黑了一下。
“女的。”
她说,声音不大,但咬得很重,“我是女的。”
麦莉眨了眨眼。
“女的?”
“女的。”
麦莉又眨了眨眼,目光在桑多涅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扫了一遍。
那件黑白金三色的裙装在路灯下确实很好看,腰身收得很合体,裙摆的褶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怎么看都不像是男人能撑起来的东西。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咱就说嘛!咱看你就觉得不像男的!那些人的眼睛大概是长在脚底板上了,怎么看的!”
她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得意,“那你叫什么名字?咱不能总叫你那个谁吧?”
“桑多涅。”
“桑多涅?”
麦莉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更慢,像是在品味一颗没吃过的糖的甜味,“好名字!咱记住了!”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又夹紧了一些,朝桑多涅凑近了一步,粉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认真的光。
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没心没肺变成了一种更郑重的神态,连贝雷帽都显得格外正经。
“不行,咱得报答你。咱不是那种欠了人情就装作忘了的人。你明天有空吗?”
桑多涅本想拒绝。
萍水相逢,帮个小忙,没必要搞得好像什么大恩大德似的。
而且还有一堆她今晚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张嘴准备说“不用了”。
但麦莉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意思直接说不的热切。
“明天中午,橡树街拐角那家咖啡馆,就是门口有个木桶、木桶里插着干花的那家,你知道那家吧?”
麦莉说着,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像是怕桑多涅会追上来拒绝一样,“十二点!咱请你喝咖啡!他家的拿铁上面会拉花,拉的那种叶子形状的,可好看了!你一定要来啊!”
她转身跑了。
跑了没两步又转回来,把掉在地上的那枚铜币捡起来塞回包里,又朝桑多涅摆了摆手。
“别忘了!十二点!橡树街!”
然后她又跑了。
这次是真的跑了,粉色头发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贝雷帽差点又被风掀飞,她用手按住帽顶,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跑出去好远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