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有几盏蜡烛在之前的慌乱中被吹灭了,烛芯上冒着细细的青烟,那几缕烟在人群的缝隙里飘来飘去,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游走。
大厅里还剩下大概一半的人。
有些聚在门口,像是在等外面的消息,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趁乱离开,有些散落在各处,三三两两地站着,声音压得很低,说的都是些“怎么回事”“外面怎么了”“我刚才看到蓝色的光”之类的话。
乐队已经不演奏了,那些乐手抱着乐器站在台子上,表情茫然,像是不知道该继续等下去还是该收拾东西走人。
桑多涅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又在门口停了一下。
康士坦丝还是不在。
她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还是没看到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身影。
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康士坦丝不是那种会在混乱中失去踪影的人,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
她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扫到了一个正在朝她这个方向走来的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长外套,领子竖着,遮住了半截下巴,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高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路的姿态很放松,步伐不紧不慢的,和那些在门口张望、在人群里穿梭的人完全不同,像是这场混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桑多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从她脑海的某个角落里浮了上来,像是什么被压在很深的地方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上冒。
她见过这个人。
不是在这个宴会上,不是在今天,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某个她不记得具体细节的、模糊的场景里。
她的大脑开始自动检索,把那些存储着的、标着日期和位置的记忆碎片翻出来,一个一个地比对。
黑帽子。
她见过一个戴着黑帽子的人,在那天——在老怀特的店铺前?
是那里?
在斯达带她去调查的那个酒吧?
也不是。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沉下去了,像是一条鱼从水底浮上来,只露了一瞬的脊背就重新没入了黑暗。
她没有抓住它。
那个人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他转过头,帽檐下面的阴影晃了一下,露出一张带着微笑的脸。
那微笑很怪,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固定在脸上的弧度,不像是一个活人应该有的。
他对桑多涅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做得很轻,幅度很小,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下她的存在,然后就把她放进了“不需要再关注”的那个分类里。
桑多涅也点了点头,动作同样很轻,同样很小,是一种社交性的回应。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右手在裙摆的褶皱里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腹贴着枪柄上的纹路,每一道沟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个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那声音越来越远,快要被大厅里那些嗡嗡的说话声盖住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站住。”
那两个字不大。
声音却穿过大厅里的所有嘈杂,清晰地抵达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桑多涅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的僵硬,不是那种紧张到肌肉痉挛的僵硬,而是更深层的、更根本的、像是她身体里所有能动的部分在同一瞬间被告知“不许动”的僵硬。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脚趾、脚掌、脚踝、小腿——从脚底往上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满了,凝固了,变成了石头。
她的手指还能动。
她的脖子还能转。
她的眼睛还能眨。
但她的脚动不了。
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些聚在门口的人,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人,那些站在台子上的乐手,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停下了脚步,保持着他们被那个声音击中的那一刻的姿态。
一个端着酒杯的男人,杯子举到嘴边,但酒没有喝进去,他的嘴唇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形状,像是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一个女人站在他旁边,扇子半开,停在胸前,扇面上绣着的玫瑰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桑多涅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
她的心脏跳得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快,而是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