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
哥伦比娅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尾音,『你的耳朵现在红得能滴血。』
桑多涅的呼吸乱了一拍。
只有一拍。
然后她把它稳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灌进胸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正在往上涌的东西全部压了下去。
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的站姿没有变,她端着酒杯的手指没有多抖一下。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挠着。
那种感觉很怪。
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羽毛,沿着她的脊柱,从后颈一直往下划。
不疼,不痒,但就是让人浑身发麻。
她不知道该把这种感觉叫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害羞,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躲又不想躲的东西。
『你能不能……』
她在心里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软一些,她立刻把它硬了起来,『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不能。』
哥伦比娅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她又在桑多涅的耳边蹭了蹭——那个动作比刚才更赖,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打死也不肯挪窝的猫。
『你继续你的,我不打扰你。』
桑多涅的拳头在裙摆旁边微微攥了一下。
什么叫不打扰?你这样叫不打扰?
康士坦丝还在和那位女士说话,话题已经从某位子爵夫人转到了某位伯爵新买的庄园。
那位女士的声音忽高忽低的,像一只在花丛里跳来跳去的蝴蝶。
桑多涅听着那些话,把它们拆成一个个单词,又把那些单词拼成句子,再把那些句子塞进脑子里该放的位置。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就像一个真正专业的助手应该做的那样。
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你耳朵真的好红。』
哥伦比娅又换到了另一只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雀跃,『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得透透的。』
桑多涅没理她。
『你说,』
哥伦比娅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如果我现在在你耳边吹一口气,你会不会——』
『哥伦比娅。』
桑多涅在心里喊了一声。
那个声音不大,但很重,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用力推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是想让她闭嘴,还是想让她走开,还是想让她别再这样了。
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只是喊了她的名字,然后停在了那里。
哥伦比娅没有吹那口气。
她只是趴在桑多涅的肩上,下巴搁在那个她够不到的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她的脸离桑多涅的耳朵很近,近到那层眼罩几乎要贴上去了,但她没有再说话。
安静了几秒。
然后桑多涅开口了。
不是在心里,是真的开口了,用那种平淡的声音。
“康士坦丝小姐,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康士坦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当然,我让女仆带你去。”
她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无声地走了过来,低着头,两手交叠放在身前。
“带桑多涅小姐去二楼。”
女仆点了点头,朝桑多涅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桑多涅跟在她后面,步伐不紧不慢的,裙摆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哥伦比娅还趴在她肩上。
她没有下来。
她像一只黏在衣服上的苍耳一样,跟着桑多涅穿过人群,走过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楼梯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壁灯,光线从磨砂玻璃罩里透出来,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分不清你我的一团。
她们经过二楼的走廊。
艾莲还站在那旁边,背对着走廊,往外看着什么。
她的姿态和刚才一样,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桑多涅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女仆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桑多涅进去。
“小姐,到了。”
桑多涅点了点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