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那层漫不经心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把撕掉了,露出底下毫无防备的震惊。
“这……什么……”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镜子里,桑多涅正牵着一个东西。
一个形状像人的东西。
哥伦比娅盯着那个东西,试图用她所知道的一切知识去理解她所看到的画面,但她做不到。
那个东西的形状确实像人——有头,有躯干,有四肢,大概的轮廓和比例都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差不多。
但那只存在于最粗略的轮廓上。一旦目光深入到轮廓里面,一切就全乱了。
那个东西的身体被分割成了七个部分。
不是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的分割,而是像是存在本身就被切开了的分割。
七个部分,七个模块,每一个模块都承载着一个完整的世界。
哥伦比娅看见第一个模块里有光——不是一束光,也不是一道光,而是无数种光同时存在。
那些光没有固定的颜色,或者说颜色在那里失去了意义,它们只是在那里,以某种无法被理解的方式存在着、运动呼吸着。
第二个模块里是水。
但那些水不是往一个方向流的,它们同时往所有的方向流,往所有能被想到和不能被想到的方向。
水里有东西在游动,但她看不清那是什么,或者说她的认知拒绝去辨认那是什么。
第三个模块里是一些建筑的轮廓。
那些建筑不像是被建造出来的,更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以一种违背所有几何学常识的方式堆叠在一起。
窗户不在墙上,门开在屋顶上,楼梯通向的地方不是上一层,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有人影在里面走动,但那些人影的姿势不对,他们的关节弯曲的方向和正常人不一样,他们的影子落下的方向也不一样。
第四个模块是一片空旷的原野。
原野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生命,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白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但哥伦比娅知道那不是地面,那是什么东西的皮肤,那东西太大了,大到整个原野只是它身体的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而它在睡觉,在很深很深的、永远不会醒来的睡眠中呼吸。
第五个模块里是一些数学符号。
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悬浮在空中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洒在那里的。
那些符号在不断变化,不断地自我运算,不断地推导出新的公式。
第六个模块是空白的。
但那种空白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而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之后留下的空白。
那个东西太大了,大到它的离开本身就是一个存在。
空白在呼吸,在脉动,在等待什么回来。
第七个模块是黑夜。
纯粹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光。
但黑夜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大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地翻身。
七个模块,七个世界。
它们不是并排排列的,也不是堆叠在一起的,而是以一种哥伦比娅无法理解的方式无缝地拼接在一起。
每个模块的边界都是另一个模块的开始,每个世界的尽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起点。
那些世界在运转,在呼吸,在各自的时间里各自存在着,但又同时存在于这一个人形的轮廓里面。
而桑多涅正握着那个东西的手。
她握着的正好是那个承载着黑夜的模块,她的手指穿过了那片纯粹的黑暗,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的手。
那黑暗在她指缝间流动,像水,像雾,像某种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物质。
她的手指陷在里面,被黑暗包裹着,而她自己毫无察觉。
哥伦比娅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她自己也听不清的音节。
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进镜子里,想要穿过那层薄薄的银光,落在桑多涅面前,抓住她的手,把那只手从那片黑暗中抽出来。
她的身体已经往前倾了,手指几乎要碰到镜面。
然后她停住了。
她看着桑多涅的画面——桑多涅走在石板路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她的表情很平静,眉头微微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步伐不快不慢,偶尔低头看一眼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桑多涅看不到。
哥伦比娅的手指悬在镜面上方,微微颤抖着。
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