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高壮男人,又看了看桑多涅,嘴角的笑意慢慢凝固在脸上——因为桑多涅的手从腰间抬了起来,手里握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不大,黑黝黝的,形状和线条都和他们在码头区见过的那种转轮手枪不太一样。
它的枪管更长一些,也更细,表面泛着像是被水浸过的光泽。
枪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雕花和装饰,干净得像一件还没完工的半成品。
最奇怪的是枪管下面那个圆筒状的装置——他们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这什么玩意儿?”瘦削男人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高壮男人没说话,只是盯着桑多涅手里的枪看。
他见过枪,在黑市上见过,在码头区的某些人手里也见过,但从来没见过长这样的。
那东西看起来太精致了,精致得像件摆设,像是哪个有钱人家少爷的玩具。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凶狠褪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拿不准的打量。
“小丫头,”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撑着那副凶狠的架子,“你那东西能响不能响都两说呢。别拿个假玩意儿吓唬人。”
瘦削男人跟着点头,但点得没那么自信了。
他的目光在桑多涅的脸和那把枪之间来回跳,像是在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桑多涅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枪口微微偏了偏,对准了旁边那堵砖墙。
然后扣动了扳机。
那声响比她预想的要闷得多,经过改装之后,这把枪的声音就像有人用拳头砸在一床厚棉被上,噗的一声,短促而沉闷,甚至还没巷子里的回声大。
但墙上的反应一点也不闷。
砖块在那颗子弹面前像是一块被锤子砸中的干土,瞬间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碎屑四溅,灰白色的粉末噗地扬起一团,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飘散。
那个洞的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到里面红褐色的砖芯,周围的砖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巷子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安静得能听见那团粉末落在地上的声音,沙沙的,像细小的虫子在爬。
然后瘦削男人先动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和他衬衫一样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来一个含混的音节。
高壮男人站在原地,盯着墙上那个还在往外掉渣的洞看了两秒。
他那张脸上的凶狠像是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掩饰的恐惧。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跑了。
他们跑得很快,高壮男人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瘦削男人跑出去几步才发现鞋掉了一只,但没敢回头捡。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桑多涅把枪收回腰间。
她转过头,看向墙角。
那个小女孩还在那里。
她没有跑,也没有哭,甚至没有改变过姿势。
她就那样贴着墙站着,头发垂着,下巴尖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从头发后面看着桑多涅——不,不是看着,是朝向桑多涅的方向,但目光是空的,像是透过桑多涅在看很远的、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桑多涅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这才看清小女孩的样子——大概一米三出头,很瘦,但不像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更像是某种还没有开始生长的、停留在某个阶段的状态。
皮肤白得不太正常,像被水泡过很久之后褪了色的白,嘴唇几乎和脸是一个颜色。
她的五官倒是很精致,眉毛细细的,鼻梁挺直,下巴小巧,但如果这些精致的零件被装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起来就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没事了。”桑多涅说。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如果那两团墨绿色的、没有焦距的东西能叫目光的话——从桑多涅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腰间那把枪的位置,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桑多涅等了一会儿。
“你家在哪儿?你父母呢?”
小女孩沉默着。
桑多涅又问了一遍,放慢了语速,声音也放软了一些。
小女孩慢慢地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