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蓝色瞳孔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桌上摊开的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那个箱锁结构的局部分解图——她熬了半夜,凭借记忆和专业知识,复刻了其中最令她困惑的三组联动齿轮和压力卡榫的微型结构,用废旧的黄铜片和课堂边角料,粗糙但精准地做出了一个巴掌大的、仅具核心功能的“问题模型”。
她把模型小心地收进书包,把那个惹祸的真箱子塞进床底最深处,用旧衣物盖好,这才深吸一口气,走向弥漫着煤烟与蒸汽的大学校园。
校园里并不比街上更友好。
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好奇或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来自封闭国度的、穷酸的女留学生。
桑多涅习惯性地抬高下巴,将那些窃窃私语和目光当成耳边风,径直走向机械应用学院的灰色砖楼。
“汉默尔教授现在有空吗?”
敲开助理的门,声音刻意保持平稳。
助理瞥了她一眼,不太热情:“教授在。你最好有真正重要的问题,桑多涅小姐,他上午心情似乎一般。”
“是关于xxxxxxx问题,”
桑多涅流畅地报出一串听起来足够高深,实则是她昨晚生造的术语组合,“我遇到了一些问题。”
她举了举手中用布包着的粗糙模型。
助理挑了挑眉,显然被这串名词唬住了,不情愿地进去通报。
片刻后,桑多涅被允许进入那间堆满图纸的宽大办公室。
汉默尔教授是个秃顶严重、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嘴唇总是抿成一条苛刻的直线。
他正叼着一个石楠木烟斗,烟雾缭绕。
“又是你,桑多涅。”
他声音沙哑,“我希望你不是又拿哪个基础问题来浪费我的时间,你的上次创新齿轮组散架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
桑多涅感到脸颊微热,但稳住心神。
“不是基础问题,教授。”
她走上前,将布包放在一堆图纸的空隙处,打开,露出那个粗糙但结构清晰的黄铜小模型。
“我尝试设计一种高保密性的微型复合锁,参考了一些……古籍上的模糊记载。但在模拟时,始终无法实现,会在第二与第三序位之间产生不可预测的偏转。”
她指着模型上的关键部位,语速略快但清晰。
汉默尔教授眯起眼,放下烟斗,俯身仔细观察。
他那双总是流露出不耐烦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专业性的锐光。
他拿起一个放大镜,仔细查看齿轮啮合处,又用手指轻轻拨动桑多涅预设的、代表外部输入的小杠杆。
“哼,”
他哼了一声,“‘古籍记载’?这齿轮的渐开线修形方式,还有这个弹性卡榫的复位结构,可不像老古董,倒有点像……某些不喜欢见光的私人订制工坊的风格。”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桑多涅一眼。
桑多涅心头一紧,但脸上努力维持着求知的表情:“是、是吗?我只是从一本旧机械图鉴上看到的变形……”
“旧图鉴?”
教授嗤笑一声,却没再追问来源,而是被结构本身吸引了。
“你的问题在于……”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完全沉浸在了技术难题中。
桑多涅赶紧拿出笔记本,飞速记录,心跳如鼓。
一半是因为教授的确给出了可能的关键解决方案,另一半是担心他看出更多端倪。
大约二十分钟后,教授似乎讲完了,重新靠回椅背,拿起烟斗。
“……大概就是这样。剩下的你自己去算,去试。模型做得还行,虽然工艺粗糙得像地精的手艺。”
他挥挥手,典型的汉默尔式结尾——给予指导,不忘贬损。
“非常感谢您,教授!”
桑多涅真心实意地鞠躬,小心包好模型。
“桑多涅,”
在她转身要走时,教授忽然又开口,声音平淡,“好奇心是工程师的引擎,但燃料要选对。有些图纸……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会烧手的。”
他没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烟斗的烟雾。
桑多涅背脊一僵,低低回了声“我明白,教授”,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走出大楼,被冰冷的空气一激,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导师肯定察觉了什么,但他似乎……没有深究,甚至隐晦地提醒了她。
“还有一半……”
她摸着书包里的模型,回忆教授画的草图。
锁具最核心的部分,她还没敢复刻出来。
不能急,一步步来。
离开校园,天色渐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