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踮起脚尖,把冰冰凉凉的扳指,努力地塞进林文远的手里。
“爹爹戴着它,考大官!”
稚嫩的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文远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那块被压力与焦虑压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一股暖流轻轻托起。
他俯下身,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万般辛苦,皆有所值。
进京的准备有条不紊,一个最现实的阻碍,却摆在了全家人面前。
盘缠。
京城路途遥远,车马食宿,人情往来,处处都是巨大的开销。
即便苏婉倾尽了所有,算下来的银两,依旧是捉襟见肘。
她不想让丈夫在路上因为银钱之事受委屈,更不想他到了京城,因为囊中羞涩而在同科面前抬不起头。
连续几夜,苏婉都为此辗转难眠。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钱万金钱掌柜,竟亲自登门了。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了林文远的书案上。
“林先生此去青云之上,些许程仪,不成敬意。”
“一品居最好的马车也已备好,明日一早,便在门口恭候。”
钱万金的到来,如同一场及时雨,瞬间解了林家的燃眉之急。
林文远推辞不过,只能深深一揖,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临行前的深夜,林铮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将一把新打的,锋利无比的防身短匕,放在了林文远的行囊边。
“爹,京城鱼龙混杂,万事小心。”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话不多,但那份沉甸甸的担忧,林文远感受得到。
他拍了拍儿子已经比自己还要宽阔坚实的肩膀,点了点头。
苏婉则还在油灯下,为他检查着行囊里的最后一包药草。
有防风寒的,有治水土不服的,还有提神醒脑的。
她将一包包干粮码放整齐,反复叮嘱着路上的饮食禁忌。
“天气转凉,记得添衣。”
“到了驿站,莫要喝生水。”
“凡事,以身体为重。”
两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下交汇。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那无声的对视。
天色微亮。
一品居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早已静静地等候在门外。
林文远换上苏婉新做的青布长衫,整个人显得愈发挺拔儒雅。
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妻儿。
苏婉的眼眶红着,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林铮的身躯站得笔直,如一棵沉默的青松。
呦呦挥舞着小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车夫挥鞭,车轮缓缓转动。
家人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林文远放下车帘,隔绝了身后的视线。
他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忐忑与对家人的不舍。
他知道,这一去,他将要面对的,是整个大启王朝最顶级的头脑,最复杂的权谋,还有那深不见底的人心。
前路,未卜。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奢华的府邸内。
一个面容与林文远有几分相似,气质却阴柔许多的年轻官员,正端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悠闲地听着下人的汇报。
“……事情就是这样,老爷,您那位哥哥林文远,得了圣上恩典,不日便要抵京,参加殿试了。”
“啪嚓——”
一声脆响。
精美的白瓷茶杯,从那官员手中滑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悠闲与惬意,瞬间被惊慌与错愕所取代。
这惊慌,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便化为了浓得化不开的嫉妒与怨毒。
林文德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摊狼藉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扭曲的弧度。
“林文远,你竟然也来了……”
“好,好得很!”
“我倒要看看,这次你还怎么跟我斗!”
寒士入京,无形之墙
京城的城墙高得像是一座山,青灰色的砖石在铅色的天幕下,透着一股沉默的威压。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林文远下了马车,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胸腔里那颗跳动了十数年的心,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帝都气象激荡得豪情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