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浓稠的黑暗把整片东山乱葬岗裹得严严实实。陈末站在干涸的河沟边,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坟包。风卷过荒草,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鬼火飘了起来。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从坟茔间隙里浮起,惨绿的光团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一群失了魂的萤火虫。
陈末攥紧手里的纸人,翻开第一个。
“王老六,吊死鬼。”
红笔写的名字还很鲜亮,像是刚落的墨。他刚念完,一团鬼火就飘到他面前,停住不动。
离他的脸不过一尺远。
绿光里,裹着一张苍老的脸。
满脸褶皱,肤色蜡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嘴巴瘪着,一颗牙都没有。老人隔着那层绿光盯着陈末,嘴唇一张一合。
“你找谁?”
声音从鬼火里飘出来,沙哑又空洞,像是从极远的地底传上来。
陈末盯着那张脸,一字一顿:“王老六。”
鬼火骤然炸开。
一声轻响,绿火碎成无数火星,溅落在地面、坟头、枯草上。火星落地的地方,泥土开始不停翻动。
一座座新坟从平地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黄土还带着潮气,把原本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紧接着,坟包开始裂开。
顶头裂开一道细缝,往两边不断翻开,黄土簌簌滑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死人。
一个个死尸从裂开的坟包里往外爬。
有的穿着烂成布条的黑寿衣,有的赤身裸体,皮肉干瘪地贴在骨头上。有的没了头颅,脖颈上空空荡荡;有的断了手臂,断口露出惨白的骨头;还有的肚子烂穿,内脏拖在地上,一路淌着秽物。
它们朝着陈末缓缓爬来。
爬得很慢,却异常执拗,用残手、断腿,甚至下巴在地上挪动,身后拖出一道道血痕,蛆虫在血痕里不停蠕动。
陈末下意识后退一步。
脚下忽然踩到一团软物。
他低头一看。
是一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惨白浮肿,五指大张。他正好踩在指头上,手指被踩得深深陷进土里。
那只手动了。
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攥住他的脚踝。
冰凉滑腻,像攥着一条泡发的死鱼,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鲜血立刻渗了出来。血滴进土里,地下瞬间又伸出更多的手。
陈末弯腰,抽出腰间的纸剪刀,对准那只手剪了下去。
咔嚓……
手腕应声而断。
可断手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脚踝,手指掐在肉里不肯松开。他用力去掰,掰开一根,剩下的就攥得更紧。
他握着剪刀,将手指一根根剪断。
断指落在地上,还在不停扭动,用指甲抠着地面,朝着不远处一座大坟爬去。
那座坟比周围的大上一倍,光秃秃的黄土没有半根草,坟身裂着一道从顶到底的长缝。
断指顺着裂缝钻了进去。
下一秒,坟包轰然炸开。
黄土四溅,棺板乱飞,一口黑棺从坟里竖了起来,棺盖摔落在地。
棺材里躺着一个老头。
崭新的黑寿衣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像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双眼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他缓缓从棺材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着陈末逼近。
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老头猛地睁开眼。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白蛆在洞里不停钻进钻出。
他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条蛇。
蛇头从喉咙里探出来,吐着信子,蛇头上长着一张小小的婴儿脸,五官清晰,正盯着陈末。
“我是王老六。”
尖细刺耳的声音,从那张人脸蛇头里传出来。
黑蛇顺着老头的身体爬下,落在地上,瞬间暴涨。手臂粗细,一丈多长,黑鳞在鬼火下泛着冷光,蛇头的人脸还挂着诡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