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名册摊在膝头,方翠娘三个字还在渗血,颜色却淡了不少。他合上册子揣进怀里,推门而出。
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被厚云遮住,只漏出一点惨白的光。荒草挂着晨露,脚踩上去,鞋袜瞬间被打湿。他循着昨夜的路,往西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那座孤坟再次出现在眼前。
歪脖子树依旧立在坟头,七根麻绳还在无风晃动,树干上的人脸死死盯着他,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陈末站定,掏出阴差令牌。
令牌冰凉,贴在掌心。他举着令牌对准那张脸,默念土地公教的收鬼咒……阴差令下,万鬼归位。阳间不收,阴司有名。今奉阎君,收尔归案。急急如律令。
他开口念诵,声音不算洪亮,可每吐出一个字,令牌就烫上一分。
掌心被烫得生疼,他咬牙攥紧,咒声不停。
树开始剧烈晃动。
不是枝桠轻摇,是整棵树连根都在颤,树根拱破泥土,粗壮的根须像巨蟒般从地下钻出来。
每一根根须上,都挂着尸体……
有的已成枯骨,有的烂了半截,有的还新鲜得像刚断气,男女老幼,密密麻麻,像树上结的怪果。
尸体动了。
不是被树带动,是自主抬起头,睁开眼。
有的眼窝只剩黑洞,有的眼珠挂在眶外,有的爬满白蛆,可所有视线,都齐刷刷钉在陈末身上。
它们同时张嘴,呜呜的哭声从腐烂的喉咙里涌出来,低沉压抑,汇成一片,震得陈末耳膜发疼。
他咬紧牙关,咒声更快。
一根最低的根须松开,挂着的女尸摔落在地,瞬间散了架。
头颅滚到一旁,胳膊、肋骨、脊椎四分五裂,灰黑的内脏淌了一地,腥臭扑鼻。
散落的骨头开始蠕动。
头骨先动,下颌骨开合,发出咯咯的脆响。指骨像白虫般在地上爬,臂骨、腿骨、肋骨纷纷聚拢,自行拼接。
一根脊椎立起,肋骨嵌成胸腔,头骨安在顶端,四肢骨接好,一具惨白的骷髅站了起来。
骷髅比陈末高出半个头,骨面布满裂纹和虫洞,关节挂着腐肉,像破旧的黑布条。
它迈步朝陈末走来,骨头撞击地面,咔咔作响。
走到近前,骨手直抓陈末脖颈。
陈末侧身躲开,骨手狠狠插进树干,直没至腕。树干破口处,流出浓稠的黑液,像墨汁般往下淌,流过那张人脸,灌进它笑着的嘴里。
人脸瞬间活了过来。
方翠娘的脸从树皮里拼命往外挣,额头、眉眼、口鼻,一点点撕破树皮挤出来,脸皮被扯得变形。
她张嘴嘶喊……救我!
声音沙哑凄厉,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
陈末目不转睛盯着她,咒声未停。
令牌越来越烫,掌心已经冒起青烟,皮肉滋滋作响。他将令牌举得更近,咒声拔高。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令牌涌出,扯着方翠娘的脸往令牌方向拉。
她的五官被扯得扭曲,惨叫着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身形越缩越小,最终化作一道黑影,嗖地钻进令牌里。
令牌剧烈震颤,烫得陈末几乎脱手。
他双手捧住,只见令牌正面的差字旁,缓缓浮现出一行红字……方翠娘。
字迹由浅转深,最终凝成暗红。
令牌背面,也多了一行小字……吊死鬼,光绪三十四年悬梁自尽,怨气缠身。
陈末抬眼,看向那具骷髅。
骷髅僵在原地,骨手还插在树干里,方翠娘被收走后,它彻底没了动静,像一尊死寂的雕塑。
数息后,骷髅开始散架。
指骨、掌骨、腕骨纷纷脱落,骨头堆在地上,随即自行钻进泥土,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