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分量极沉,坠得腰带微微下塌。他调整了几下位置,让令牌贴紧小腹,刚一贴合,那块皮肤就泛起一阵奇痒。
不是寻常的痒,是钻到皮肉底下的痒,像无数蚂蚁在肌理间窜动。他隔着衣服按了按,痒意反而更烈。
陈末掀开衣料低头看去。
肚脐下方,被令牌贴着的皮肤,已经泛出一片浓黑。
不是污渍,是透进肌理的墨色,正慢慢凝聚成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缓缓凝成一个清晰的差字。
字是烙在皮肤上的,边缘带着焦黑的烫痕,摸上去硬硬的,像结了一层厚痂,不疼,却存在感极强。
字迹还在微微发烫,是温和的热,和他的心跳同步跳动。
陈末放下衣服,抬眼看向神台。
土地公泥塑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有嘴唇缓缓开合。
“令牌认主了。”
“从今往后,你是它的主,它是你的印。”
陈末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又按了按皮下的字,两处都在发烫,连跳动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土地公再次伸手,从神台暗洞里掏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大,比两个巴掌还要宽,封面是暗黄色的旧皮,不是纸张,是人皮。上面能清晰看到毛孔、黑痣,甚至一小块淡色的胎记。
封面上没有字,只印着一枚鲜红的手印,五指分明,掌纹清晰,血迹像是刚落上去的,还在缓缓往下淌,一滴血落在神台泥面上,瞬间渗了进去。
“你辖区内所有孤魂野鬼,都记在这册里。”
土地公将册子递了过来。
陈末伸手接过。
入手异常沉重,像捧着一块实心铁。寒意比令牌更刺骨,冻得他手指发僵。
封面上的血手印,在碰到他指尖的刹那,突然动了。
五根手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再松开,再握紧,一收一放,和活人的动作别无二致。
陈末翻开册子。
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字迹极小,却写得工整,一页少说也有几百个。
有些名字正在渗血。
红血从字迹里漫出来,顺着纸页往下流,流到页脚滴落,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血水里浮着细小的白蛆,不停翻滚。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流血,有的干净,有的模糊褪色,有的崭新发亮。
翻到中间一页时,页面上的名字突然腾空而起。
不是错觉,是真的跳离了纸页。
黑色字迹化作一只只墨色飞蛾,比指甲盖还要小,翅膀带着墨迹,成群扑向陈末的脸。
他来不及躲闪。
飞蛾撞在额头、脸颊、鼻梁、嘴唇上,翅膀扑扇,细鳞粉落在皮肤上,扎得人又痒又麻。
陈末紧闭双眼,屏住呼吸。
飞蛾爬到眼皮上,细脚在肌肤上乱爬,拼命往眼缝里钻。一只钻进鼻孔,他猛地喷气将它喷出去;一只落在嘴角,往唇缝里钻,他用舌尖顶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扑动声渐渐消失。
陈末睁开眼。
飞蛾已经散尽,地上只留一层薄薄的黑粉。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上、衣服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像洗不掉的雀斑。
用手擦,擦不掉;用指甲刮,刮破一层皮,渗出血珠,黑点依旧嵌在皮肉深处,如同纹身。
他抬头看向土地公。
“这些都是你日后要管的鬼。”
“名字在,鬼便在。”
陈末望着满身的黑点,心里一沉。
这么多印记,这么多名字,一颗就是一只鬼。他的辖区里,到底藏了多少孤魂?几千,还是几万?
他合上册子,一并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