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寻常的夜黑，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伸手不见五指。他躺在棺内，硬木板贴着后背，寒意刺骨，顺着皮肤钻进骨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试着动了动手，还能抬起来。
刚想撑身坐起，额头“砰”地撞在棺盖上。木板极厚，撞得他眼冒金星，只能乖乖躺回去，深吸一口气。
棺材里几乎没有空气，仅存的一点气息混着浓重的霉味，像撬开了封死百年的旧箱。霉味里还缠着腐臭、血腥，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纸钱香。
黑暗里，突然飘来一个声音。
“都坐下。”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天际传来，又像贴在棺材外，就在耳边。
话音刚落，棺材盖轻轻震动起来。
不是掀开，是有节奏的轻叩，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
片刻后，棺盖自行打开。
惨白的光线涌了进来，不像日光，更不像烛火，冷得刺骨。陈末坐起身，发现自己还在城隍庙的院子里，依旧身处那口黑棺之中。
可刚才围满四周的鬼魂，全都不见了。
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只剩一排排棺材整齐排列，棺盖紧闭，一眼望不到头。
陈末从棺材里爬出来。
脚踩在青石板上，冰凉光滑。他低头一看，石板上刻满细小的文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成群的蚂蚁。蹲下身细看，那些字竟在缓缓蠕动。
生、死、魂、魄……
一字一句，像活虫般在石面上爬行。
陈末站起身，不再去看。
就在这时，院子里凭空出现了一张张蒲团。
从最前排开始，一个接一个浮现，像是无形的手在地面勾勒。蒲团呈暗黄色，圆形宽大，足够人盘腿而坐。
陈末走到最近的一张前，伸手按了按。
指尖竟陷了下去，软得诡异，还带着温热，像按在人的皮肉上。一股淡淡的腥气沾在手上，他猛地缩回手。
再细看，蒲团表面根本不是编织纹路，是皮肤的纹理。
毛孔、汗毛，甚至还有一颗黑痣，痣上的细毛还在轻轻颤动。
这是人皮缝成的蒲团。
蒲团微微起伏，一呼一吸，缓慢而均匀，像活着的生物。内部鼓鼓囊囊，有东西在不停蠕动，隔着薄皮隐约可见。
陈末环顾四周，无数张人皮蒲团整齐排列，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每一张都在同步呼吸。
“坐下。”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陈末只得在蒲团上坐下。
屁股一沾上去，他就浑身发僵。
软得过分，像陷进一堆烂肉，温热的触感穿透衣物，贴在皮肤上。他能清晰感觉到蒲团里的东西在拱动，像无数条蛇在底下窜爬。
他想立刻站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蒲团像烂泥一样裹着他，让他无法挣脱。挣扎片刻终于站起时，蒲团上已经留下一个深深的人形印子，缓缓平复，恢复如初。
他换了一张蒲团，依旧是一样的触感。
这一次，他咬牙忍住不动，静静等待。
周围的蒲团上，开始陆续出现鬼魂。
它们凭空显现，三三两两落座，男女老少，服饰各异，模样却一个比一个诡异。有的没了头颅，断口不断淌着白色脑浆；有的肚子裂开，肠子涌出来堆在腿上，还在不停蠕动；有的浑身是血，血珠滴在蒲团上，瞬间被吸收干净。
所有鬼魂都一动不动，面朝院子深处。
前方尽头，摆着一张漆黑的长案桌，桌后坐着一位红袍官员，头戴高帽，脸被黑纱彻底遮住，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眼睛泛着惨绿的光，像幽浮的鬼火，在暗处一闪一闪。
陈末身侧的蒲团上，坐过来一个无头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