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化作一滩黑水,在地上蔓延,所过之处留下焦黑的痕迹。黑水里浮起一张张人脸,张大嘴,无声尖叫。
黑水流向陈末的脚边。
他后退,可身后也是黑水。四面八方,都在朝他聚拢。黑水里的脸越来越近,嘴越张越大,露出黑洞洞的咽喉。
土地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铃铛。
比鸡蛋还小,古铜色,表面布满锈迹。他举高铃铛,用力一摇。
叮铃……
一声轻脆。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鬼哭狼嚎。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切开了混乱刺耳的噪音。
鬼魂们齐声尖叫。
那不是凶戾的叫,是恐惧。它们四散奔逃,互相推挤、踩踏,疯了一样往门外冲。有的跑得太急,一头撞在墙上,当场散成黑烟;有的被同伴绊倒,落在后面,被踩成一滩烂泥。
不过几秒,所有鬼魂都逃得干干净净。
庙门砰一声,自己关上。
门板剧烈震动,外面传来持续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撞门。门没有开,只是不停发抖,尘土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墙上的血印还在。
那个女人形的印记,依旧在挣扎。头拼命扭动,手臂乱挥,想要挣脱。可她越挣扎,颜色越淡。从鲜红变作暗红,再到浅红,最后彻底消失。
墙上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土坯,和旧裂缝。
土地公把铃铛递到陈末面前。
“这个铃铛给你。”
“可以驱鬼。”
陈末伸手接过。
入手一片冰凉。
不是金属的凉,是另一种刺骨的冷,像握住一块寒冰,又像握住一只死人的手。凉意从手心钻进去,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凉到肩膀。
他低头看向铃铛。
很小,锈迹斑斑。他把铃铛翻过来,看向内侧。
内侧刻着符咒。
不是刻的,是烧上去的。焦黑的痕迹,深深嵌进去。符咒弯弯曲曲,像无数小蛇缠在一起。
骨头……
陈末仔细一看,心头一沉。
这不是金属铃铛。
是骨头。
一块骨头,被雕成了铃铛的模样。骨头原本应该光滑,如今布满暗红的痕迹——不是锈,是一层层干涸的血,年深日久,看上去像锈。
铃铛里面,没有铃舌。
普通铃铛要舌才能响,可这只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那道火烧的符咒。
陈末轻轻一摇。
叮铃……
声音清脆,和土地公刚才摇的一模一样。没有舌,却照样发出了声音。
他把铃铛凑到眼前,眯着眼往里看。
里面刻着小字。
极小,几乎看不清。借着昏暗的光,他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枉死城……罪……”
“阴差……持……”
后面的被锈迹盖住,再也看不清。
陈末抬头看向土地公。
老人已经回到神台,重新变回了一尊泥塑。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手拄拐,一手微抬。脸上的裂缝还在,木头与虫洞清晰可见。眼睛紧闭,像从来没有睁开过。
可他的嘴,还在微微开合。
泥塑的嘴唇轻轻动着,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铃铛……”
“能保你……”
“但只能用三次……”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三次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