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泥塑的土地公,真的活了。
先是眼珠缓缓转动,两点墨黑在眼眶里滚了半圈,直直对准他。紧接着是嘴,干裂的泥塑嘴唇裂开一道细缝,苍老沙哑的声音从缝里一点点挤出来。
再然后是脖子、肩膀、手臂……泥塑的身躯一寸寸活动,关节处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久旱的泥土正在龟裂。
土地公从神台上走了下来。
木拐杖先落地。那不是泥塑,是一根真正的旧木杖,杵在地面上,闷响一声。
随后是脚。泥塑的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泥印。
他走到陈末面前,停住。
是个白胡子老头,身形矮小,微微驼背,一身破旧的古代官服,头戴一顶歪歪的官帽。脸上大片泥皮剥落,露出来的却不是泥,而是木头。
清晰的木纹,一圈圈年轮,上面还嵌着几个虫蛀的小洞。
“你阳寿已尽。”
土地公开口,声音苍老又遥远,像是从地底深处飘上来的。
“但阎王让我帮你。”
他抬起拐杖,轻轻点了点陈末的胸口。
拐杖触碰到的地方,一股暖意缓缓渗进来,像一口热茶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你可以在这里住下。”
“等机会。”
陈末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什么机会?”
土地公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神台边,没有再爬上去,只是靠着台沿缓缓坐下。泥塑的身躯又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仿佛随时会散成一堆碎土。
“这里安全吗?”陈末问。
土地公抬起头,笑了。
这一笑,脸上的泥皮又掉了好几块,露出更多木头。木头上,有细小的虫子在爬。
“安全?”
他重复这两个字,笑声沙哑得刺耳。
“这里是土地庙,归我管。”
“但这里……也不安全。”
说话间,他脸上的裂缝越张越大。从额头开始,一道裂纹向下延伸,划过眉骨、鼻梁、嘴唇,一直裂到下巴。
裂缝向两侧翻开,里面全是木头。
木头上,爬满了虫子。
细小、惨白、密密麻麻,在纹理间钻来钻去。几只掉落在地上,落地便飞快地爬动,方向只有一个——神台下面。
神台底下,有一个洞。
拳头大小,黑沉沉的,望不见底。虫子们爬到洞口,毫不犹豫地钻进去,一只接一只,消失在黑暗里。
洞里,忽然传出声音。
婴儿的哭声。
很轻,很细,远得像隔了几层土,又近得像贴在耳边。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像是饿了太久,连哭都没了力气。
陈末望向那个洞。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哭声确确实实是从里面飘出来的,一声接着一声,凄凉得让人头皮发麻。
“别理它们。”土地公说。
他的脸还在裂开,大半张脸都翻了起来,木头与虫子暴露在外。可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好像眼前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它们不是冲你来的。”
“它们冲我来的。”
陈末收回目光,看向庙门。
门是旧木板钉的,发黑、开裂,缝隙宽得能塞进手指。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腥臭味,像死在角落里烂透的老鼠。
门外,天黑了。
刚才还有几缕阳光从破瓦缝里漏进来,此刻彻底没了踪影。外面一片浓黑,像被墨汁浸透,什么都看不见。
但陈末能感觉到。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